果然,听徐鹤霄道,“一米八九。”
“够高了,别再长了。”林绮道。
徐鹤霄有些无奈,“我现十九岁了,而我听说男人一般要长到二十二岁左右。我也不想长了,但这恐怕不受我控制。”
林绮忧心忡忡,“再长下去,我们的床只怕要重新做。”
“我们的床两米长,我应该不会长到两米吧。”想到那么高的自己,徐鹤霄摇摇头,不,他不喜欢。
四月份的时候,林绮突然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让她暂时别往家里寄东西了,至于为什么不能寄,林大哥只说城里现在管理很严,其他的却没有多说。除了不能往家里寄东西,林大哥还告诉林绮,李敏有了身孕,已经六个月了,预产期在七月底。
林大哥已经快要二十五岁,如今终于有了孩子,林绮打从心底为他开心。可开心之余,她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似乎有什么她不能控制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徐鹤霄担忧道。
林绮转向徐鹤霄,“哥哥让我不要往舟城邮寄东西了,他说城里现在管得很严。”
徐鹤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直视林绮的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林绮摇头,“我说不清楚,或许我们可以去问一问谭哥。”
四月份的安良大队正是农忙的时候,林绮和徐鹤霄白天没有空,要去找谭哥,只能晚上的时候。
不过没等他们去找谭哥,谭哥倒是先找上门了。
“最近不能把东西往外面卖了。”谭哥一开口就道。
林绮和徐鹤霄对视一眼,他们担忧了几天的事情终于还是要来了。
“现在处处在打击投机倒把,我之前疏通的那些关系,如今暂时用不上了。”谭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挫败。
“我们这几年挣了不少钱,暂停就暂停吧。”林绮道。
谭哥抹了一把脸,说出了自己打算,“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几年我闹出的动静不小,怕是有人心已经惦记上我了,我可能要回老家躲一段日子。”
他们家虽然在镇上,但却没有工作,回老家也没什么影响。
“情势已经严峻到这个份上了吗?”徐鹤霄拧了拧眉头。
“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这只是一个开始。”谭哥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看着徐鹤霄的眼神充满了同情,“我们投机倒把的还好,停止交易就是了。倒是你,我猜测像你们这些成分不好的,只怕还要迎来更严苛考验。”
徐鹤霄的脸白了白,他惨笑,“我们都这个样子了,还不够吗?”
谭哥无能为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谨言慎行,降低存在感。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坚强一些,总会熬过去的。”
谭哥走后,林绮和徐鹤霄两人久久都没有说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林绮伸出双手去抱徐鹤霄。
徐鹤霄缓缓回抱她,“如果情势真的不好,我希望你离我远一些。”
林绮摇头,“不要。你是我的,我说了保护你,肯定能保护你的。”
徐鹤霄轻笑,“绮绮,我是男人,是我该保护你。”
“嗯,那行,你保护我。从明天开始,训练加倍。”林绮道,“我陪你。”
“好。”徐鹤霄眸光深了深,这一刻他想的是,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遭受多大的侮辱,折磨,他都会熬过去。
他放不下林绮。
舍不得将她交给别人。
所以,他必须活着。
六月份开始,两位队长开始频繁前往公社参加各种会议,他们参加会议回来,还要在大队召开会议。
对政治不敏感的队员们此时也察觉到了一股不一般的气息。大家都沉默了许多。
大队的学习室依旧在开放,报纸也依旧在订购,知青们有空的时候就带着队员们一起学习时政,或者认认字。
耽搁了几年的小学提上了议程,大队打算今年就开始建学校。
“不清楚公社那边能不能通过,我们先把学校建起来,学校建起来了,申请通过的概率就更大一些。”大队长道。
他知道外面乱,可外面再乱,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无论如何,不能让大队乱起来。
七月份的一天,徐鹤霄被大队长通知要去公社上思想教育课。
“换一身落魄一些的衣服。”大队长提点徐鹤霄。
徐鹤霄嗯一声,“要去多少天?”
“应该当天能回来。”大队长道,“不过也说不定。”
“麻烦您去和林绮说一声,我怕她找不到我会担心。”徐鹤霄道,担心了许久的事情,如今还是来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总不会比以前被从徐家赶出来更糟糕了。
“行。我去和她说。”大队长应道。
林绮收到消息时,面上还算平静,“思想教育是什么?”
大队长想了想,“类似开会那样的形式吧。”
只是比开会更严肃,言语更激烈,也更,侮辱人。不过这些就别让林绮知道了。
林绮若有所思,“行,我知道了。”
大队长走后,林绮静立在原地,一时之间,脑子空白,不知道要做什么。她站了许久,直到肚子传来咕噜声,她才回神,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130章 自我厌弃
正当大队长和林绮都以为思想教育不过是站着开个会时,公社面前的操场上,徐鹤霄和一群成份不好的人,正在接受一轮前所未有的折磨。
从身体,到心灵。
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了十恶不赦的人,被众人细数着身上的种种“罪条”,再之后是各种言语和肉体上攻击——
徐鹤霄人高马大,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一众一米七里,可谓是鹤立鸡群,他当之无愧的,变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那些肮脏的话被他自动忽略了,但是身体的痛,落在身上的臭味却让他忽略不了。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恶心。
他的胃部不断抽搐,他想吐,可是他拼命忍住了——
徐鹤霄从未有过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厌弃自己,他恨不得去死,去重新投胎,换一具干净的身体,换一个好的身份,重新去到林绮身边。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人是没有来世的。
所以他不敢。
他一边厌弃,排斥着自己,一边却又畏惧死亡。
身体的痛让他清醒着,连想要麻痹自己都做不到。
林绮看见这样的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脏吗?
会厌恶吗?
会和这些人一样嫌弃他吗?
.........
徐鹤霄浑浑噩噩地想着,机械又麻木地和别人一起,从公社走向街道——
他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从未觉得时间走得如此缓慢!
杀人也不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他现在生不如死。
本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尊严,没有了自尊,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连个人都算不上!
浑浑噩噩的徐鹤霄被一个少年推倒在地,被拳打脚踢.........
这个少年带了头,紧接着一群人朝徐鹤霄围了上来。
徐鹤霄只来得及护住了脑袋,他翻过身,趴在地上。
护住脑袋是为了保命,护住脸,是因为林绮喜欢他这张脸,伤了这张脸,他身上能讨她欢心的东西便越来越少了——
他不知道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他的意识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在心里对林绮说了一声抱歉,绮绮,或许我不能陪你了。
“唉,他不动了。”
“该不会是死了吧?”
“这么大男人,哪里是说死就死的,你们别被他骗了。”
“可是他真的不动了。”
有人开始害怕了,他们想打人,可却没想过要杀人。
于是,开始有人跑了,再后来,跑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这个地方只剩下徐鹤霄像一条死狗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即使有人路过,大家也是捂着嘴巴,远远避开。
天渐渐暗下来,隔壁一个住户的男主人端了一盆水出来,一把泼在徐鹤霄身上,“死了也不选别的地方死,实在是晦气。”
“爸爸,外面好臭。”男人的孩子捂着嘴巴道,“那人的身上是臭鸡蛋和粪便吧!”
“别看他,污了你的眼睛。爸爸再多泼几盆水,冲洗干净就不臭了。”男人安慰孩子,又从家里端了几盆水出来,接连泼在徐鹤霄身上。
清凉的水落在徐鹤霄身上,徐鹤霄慢慢睁开了眼睛,可他却没急着起身,直到男人泼到了第六盆水,他才翻个身,水恰好落在了他的脸上。
“啊,诈尸啦!”
男人被吓得发出了尖叫,跑回家,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徐鹤霄缓慢站起身,他扫视了一圈街道,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的几个人,在看见他之后,也匆匆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