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许侯夫人_法采【完结+番外】(190)

  他亦再行礼到母后面前,“恳请母后辅佐孩儿。”

  话音落地,陆怀如伸手,牵起了他的手。

  她将他拉起身来,向他定定点头,“好。”

  母子双手紧握,共立御台之上。

  而陆慎如亦在此时,抬脚走上前来。

  他行礼跪拜高台之下。

  “臣,永定侯陆慎如,愿为新皇陛下鞍前马后,尽职尽忠,至死不悔。”

  他掷地有声。

  逢祺不禁向他看去,又连忙抬手。

  “侯爷快快请起!”

  而窦阁老则在此时,再进一言。

  “朝堂文臣武将皆是为国尽忠的良臣,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非相对而立,相互攻讦。”

  他拜道,“臣请陛下全力起复拂党众臣,拂党众臣清正忠直,一心为国为民,陛下恰而用之,调和文武,以安天下。”

  此言出口,陆慎如亦和之。

  “臣附议。”

  逢祺看向身侧的母后陆怀如,母后跟他含笑点头。

  他应了下来,目光远远地向大殿之外看去。

  大殿之外,天下尽收眼底,这是属于他的新朝。

  少年缓声开口。

  “朕当不负群臣希冀,为贤为明,以期盛世降临。”

  *

  京城澄清坊。

  杜泠静从京外田庄归来,当先路过澄清坊,脚步就停了下来。

  她让崇安驾车到杜家门前,谁想马车到的时候,有两人恰就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门匾,低声言语。

  “廖先生?楚先生?何不进门?”

  她下了车来,但两人都同她摇了头。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过来看看阁老而已。”

  杜府的宅院空了,但此间曾经住过那为国倾尽全力、却被阴人所害的阁臣。

  思及父亲,杜泠静眼眶一热。

  两位先生也都叹了气,但廖先生却道。

  “静娘不必伤怀,我二人方才立在门前,已将你此番作为,告诉了阁老。”

  他道阁老爱女如掌中明珠,“许多事不敢告诉你,是怕你作为女子,在这世间行事为难。但他约莫再没想到,这场世人眼中不可避免,一触即发的战事,竟就在静娘你的倾力奔走之中,消弭了。”

  楚先生亦道,“听闻窦阁老,也要全力起复拂臣。咱们家阁老虽然不在了,但当年追随他的拂臣却又得了起复的机会,而拂臣起复,阁老那流离的新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这又如何不是静娘你的功劳?”

  没有她,包括廖栩、扈廷澜在内的一众拂臣,早就丧命保定深山之中。

  杜泠静却不敢领功。

  两位先生都朝着她笑,“料想阁老今日听了我二人所言,今晚要入静娘梦里了。”

  杜泠静眼眶更热,这次她不由道。

  “我确实想念父亲了……”

  她嗓音发哑,两位先生也都安静了一时。三人皆站在杜府的匾额之下,仰头看着,不知多久。

  送走了两位先生,杜泠静倒没再进府邸的门,只是让文伯守好门户。

  她没上马车,在京中慢步走着,路过枕月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她忽的想起刚进京那时,自己还满心的低沉,不欲再次多留半分,想要即可藏回到她的书楼之中,外面的事皆与她无关。

  那日她本要见蒋太妃,娘娘没见她,只是让朴嬷嬷递了话来。

  “娘娘说姑娘还年轻,这世间不独父慈女孝、青梅竹马,也不独书山学海、古今文章。娘娘说,姑娘秉性才学皆高于常人,或该有更高阔的人生,才不枉世间一遭。”

  其实,杜泠静到现在也不知道,怎样的人生才算高阔。

  但她此时此刻举目望去,暑热的夏日仿佛行进到了末尾,她隐隐看到了秋日才有的高阔天空。

  京城清泰了,没有了那藏在金殿之中的恶鬼,她莫名感觉自己不喜的那个权利漩涡在消散,这里仍旧充满了权力,但是好像变回到了她儿时跟随父亲,在此长大的京城。

  清风拂过,街巷安泰,天高地阔。

  杜泠静回了侯府,她的侯爷还没回来。

  “侯爷今日还能回来吗?”她问。

  毕竟这等旧帝新君交接之时,最是忙乱。

  崇安却说能,“侯爷传了话,说今日一定回家,请夫人等他。”

  杜泠静不禁抿唇而笑。

  她不等他回家,还能跑了不成?

  她一路弯着嘴角回了正院,将这一身沾满了仆仆风尘的衣衫换了下来,廊下有清风吹动裙摆,顿觉世间安静清凉。

  但她却想起了什么,举步到西厢房门口,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三郎的两大箱旧纸页还放置在书案旁。

  她想她可能无需再在此中寻找答案了,她只轻轻拿起那张碎纸片,上面落了三郎病时无力的字迹。

  这或许就是她要找的答案。

  聪慧如三郎,他从父亲的只言片语,蒋氏的暗暗猜测,还有他多年搜集来的朝堂讯息之中,已然嗅到了世道将乱的气息。

  这阴诡暗藏,动荡不安的世间即将来临,可他已经没有了能支撑下去、护佑身边人的体魄,常年的病,早就将他的身体掏空。

  他如何不想活着,可他就如同这张残碎的旧纸片一样。

  世道将乱,病体残躯何以抵挡?拖累而已……

  他不敢再拖了,他尤其不敢娶她过门。

  或许他早在跟她定亲的时候,就想好了不会娶她,所以定亲那日,他羞红着脸,穿起了大红的锦袍,与她定下终不会成的姻缘。

  杜泠静将那碎纸片,贴在心口。

  许多话,他不曾跟她说出口。

  但他希望他离开之后,能有比他强而有力的人,早早在这纷乱的世间能与她相扶相护,终得一生的平安顺遂。

  杜泠静眼泪滑落了下来。

  “三郎,谢谢……”

  她将那碎纸片,一直贴在胸前。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取下那张纸片。

  她擦掉眼泪,叫了菖蒲,“请蒋六爷到侯府来。”

  菖蒲最善跑腿,只要侯府的门卫不把他关在府里,他不一会就打个来回。

  这会他回来,把蒋枫川直接带了来。

  杜泠静在外院厅中见了他。

  她不想跟他废话,见他只向她眼睛里看来,顿时取来碎纸片,递到了他眼前。

  蒋枫川在看到纸片的一瞬,面上的不羁顿时散了。

  他正坐着,安静了神色,低头将他三哥留下的碎纸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杜泠静道,“此番的震荡,三郎可能隐有预料了。”

  她说着,看向蒋枫川,她曾一度以为,他会走岔了路,走上邵伯举的老路。

  不过没想到,他比邵伯举倒是聪明多了,冷眼旁观,未陷其中。最为关键之时,反而助了她一把。

  他既如此聪颖,想必三郎的意思,他会明白。

  厅中静默无言,蒋枫川只盯着那碎纸片,反反复复地看着。

  拖累而已。

  哥怕拖累什么呢?

  怕拖累他的爱人,还是家中老去的爹娘,或是自己这个要背他进京赶考的弟弟,还是……都有?

  可是他们没有人,将他当作拖累。

  但他却不欲再一年一年熬下去了,熬成一副无法见人的病骷髅,压在他爱的人们心上。

  是否他认为,唯有他早点离开这世间,他们才可能收拾起来行囊,赶去下一段路程,去为自己而活?

  青年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

  他只将纸片看了又看,突然瞧了杜泠静一眼。

  “想必夫人以后不需要这张碎纸片了。”

  他话中暗含着一些挑事的意涵,杜泠静没理会他,只问。

  “你想带走?”

  他点头。

  杜泠静一默,最后看了那碎纸片一眼。

  “三郎,再见。”她在心里默声说出这四个字来。

  眼眶已蓄满了眼泪,她却叫了蒋枫川。

  “你带走吧。”

  蒋枫川闻言,将这张纸片轻轻收了起来。

  他最后抬眸,看了她一眼,他看到了她发上的飘带,就飘飘垂在她肩头。

  他将方才的神色敛了敛,眉眼间又露出几分不羁来。

  他突然开口。

  “若是陆侯死了,我会来娶你。”

  话音落地,停了一息,杜泠静才张口结舌地回过神来。

  他这又是在说什么鬼话?

  她这回真有些生了气。

  “他不会死,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别再乱来了。

  她冷肃了嗓音,不想青年却瞧着她一笑。

  “我是正经的。至于陆侯么,他最好别死。”

  这次他说完,没再同她来回扯,他起了身往外走去。

  “我走了。”

  杜泠静已经不想送他了,她不知六郎抽了那根劲,总说出这样的怪话。

  她气得转过了头去,没看到青年行至门口的时候,又回头,最后缓缓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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