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遥怜会瞒着妻子,无非是怕妻子担心。
王若兰如今的身子,不宜太过操劳、忧心。
“会不会太麻烦你?”王若兰皱眉,“内宅的事情,我能处理好。”
“这算是什么内宅的事?怜怜是你的侄女,也是我的亲人。我这个做姑父的,顺路办点小事,怎么就成麻烦了?”
“若兰,我们是夫妻,你何必见外?”
裴誉的声音温柔,像是三月里的融融春水。
王若兰抬起手来压住唇,又咳嗽了几声。
裴誉赶紧起身,重新找了一件稍厚实的大氅给王若兰披上,像是恨不得把她裹成一团。
王若兰失笑,“我没事。”
她转头看着室内一直未曾醒来的孩子,又说,“佩之,我不想柳家把怜怜接走。”
她同顾长鸣虽是义姐和义弟,但是父辈们去世后,两家来往就少了。
按理说,顾遥怜是应该养在柳家的,毕竟柳家是顾遥怜的外家。
“柳家派了几波人来,说是要接遥怜回柳家小住几日。连遥卿都亲自同我说,她记挂这唯一的妹妹。”王若兰眼里的神采消失的干干净净,“我是应该让她回去的,毕竟柳家是她的外家,遥卿是她的嫡亲姐姐。”
“可是我舍不得……我怕……我怕啊!”
王若兰的眼眶微红,“我至今都会梦见,遥怜一岁的时候,我同钟妈妈去柳家赴遥怜的岁礼。”
“当时我怕麻烦柳家人,便独自去瞧了这孩子。谁知,她居然被人随意的丢在小床上。大人们都在外吃酒,这孩子身边却没有一个丫鬟婆子伺候。”
“她不过是个一岁的稚儿,本该学说话学走路的时候,身边连个教她说话、走路的长辈都没有,她身边唯一的奶娘也是个木讷的哑巴。”
王若兰说着,犹坠冰窖。
她还记得小床上的孩子,没有稚儿该有的神采,不哭也不闹,像是个精致却没有活人气息的木偶。
她心疼极了,和柳家人大吵一番后,便提出了要带顾遥怜回永昌伯府。
柳家人不同意,而伯府内的人也劝她,或许都是误会,是下人们偷懒。
可是孩子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她本以为孩子迟钝,一岁了还不会开口,连咿咿呀呀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现下她是明白了,柳家人压根就不在乎顾遥怜这个外孙女。
“佩之,我是不是总给你添麻烦?”王若兰被裴誉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当时是你去了柳家,平息了这件事。后来你又说服父亲和姨奶奶,让遥怜能住在我的院子里。”
“说什么呢?”裴誉见妻子这样,心疼至极,“我不是说了我们是夫妻吗?这算是什么麻烦呢?”
妻子善良,以为柳家人只有疏忽和怠慢,却未曾想过,他们或许是故意的?
一个稚儿,若无人引导,不知喜怒,不懂人言。这和傻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怜怜这孩子很好,也很孝顺。她若是知道你今夜不睡,怕是也会担心你的。”
“不要再想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下,你只需要养好身子,看着怜怜出嫁、生儿育女。”
王若兰点了点头,“好。”
裴誉安抚着妻子,思绪却飘远了。
柳家当年不同意柳氏和顾长鸣的亲事,后来是王若兰的父亲亲自上门帮顾长鸣提亲,才成了这门姻亲。
顾长鸣和柳氏成亲不过几日,便去了前线。
柳氏早产生下顾遥卿后,顾长鸣的母亲也去了。
边境动荡不安,顾长鸣只丁忧百日,便又回了战场。
后来,柳氏难产生下顾遥怜,不过半月就去了。
武将在外,家眷要留在京内。
顾长鸣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兵部的人同意他带着顾遥卿去了前线,留下刚出生不久的顾遥怜。谁也不知道顾长鸣会不会死在沙场上,但是所有人都明白,顾遥怜是被顾长鸣留在京城里的‘人质’。
昔日先帝举办的重阳宴,曾血染菊花池。顾遥怜因年幼躲过一劫,可那一日的确是死了不少武官的家眷。
裴誉想,如今聪慧的顾遥怜又怎么会不明白,昔日的父亲是抛弃了自己?
因为明白,所以顾遥怜格外珍惜她和王若兰的这份亲情,在外险些丢了性命也并未和王若兰提起半句。
她渴望亲情,这便是她的弱点。
裴誉暗暗的叹了一口气,顾遥怜毕竟是个孩子,却不明白这些人能害她一次,便能害她无数次。
而且,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以季氏和顾遥卿的本事,安排不了那么仔细。
还有当年,柳家人为何要对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如此残忍?
裴誉心里,逐渐有了个念头。
室内。
顾遥怜侧卧在床上,双眼空洞、无神。
虽然前世后来也知晓这些事情,可如今再听一遍,却依旧觉得心痛。
“都过去了。”她觉得眼眶疼的厉害,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这一世,我会保护好姑母的。”
第009章 :庶女
顾遥怜这一睡,便得了一场大病。
王若兰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孱弱的像是个幼猫似的,只知道抓着她的手,连句疼都不知道喊,心里更是难受。
梁振亲自来了一趟伯府,只说是顾遥怜得了风寒,吃了药养些日子就好。
私下,梁振同裴誉讲,说二姑娘的思虑太多,这样下去对身子不好。
裴誉亲自送梁振离开后,回了书房看着书桌上的信函,修长的眉拧成一团。
“三爷。”邹六从屋外走了进来,“你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吴大夫是个聪明的,知道怎么处理于嬷嬷的事。
既不能真的废了她的双手,却也要她想起戒尺,便浑身疼痛。
这样,于嬷嬷对季氏多少会有些疙瘩在心里。
“嗯。”裴誉问,“三太太怎么样了?”
“三太太一直守着二小姐,听钟妈妈说,二小姐喝了药后好多了。”邹六道,“二小姐这次怕是也被吓坏了。”
“这孩子……”裴誉叹了一口气,“是个命苦的。”
在裴誉的眼里,顾长鸣和柳氏其实是对怨侣。
昔日长宁公主和驸马膝下无一子半女,长宁公主同意给驸马纳妾繁衍子嗣,所以柳家当时想把柳氏送到公主府,攀上长宁公主这颗大树。
裴誉私心是不希望王若兰和柳家扯上什么关系的,毕竟柳家早已经埋怨上促成这门亲事的王老将军。
妻子是因为他,不能为人母,且要被困在这内宅中。
所以他当年才会不折手段的把孩子从柳家要了过来,让妻子不再苦闷。
顾遥怜和妻子虽无血缘关系,却甚似母女。
若是顾遥怜出事了,妻子怕是也会元气大伤。
“你瞧——”裴誉想到这里,指着桌上的书函,“顾长鸣的信里,都写了什么东西。”
邹六自幼伺候裴誉,自然知道裴誉这话是生气了,他猜测,“顾将军是提了表小姐的亲事吗?”
不愧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人,一言即中。
因为妻子毫无城府,裴誉这些年没少在暗中帮妻子处理宅院里的事情。见多了后宅内的腌脏事,更知道女子不易。
所以裴誉很早就在替顾遥怜寻一门亲事。
男方的门第不用太高,但必须是个顶天立地、心疼妻子的男子。既不能让她受苦,也不用让她在宅院里整日筹谋、算计,能让她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妻子相中了蒋家的蒋文生,他却觉得蒋家门户太高,不如傅家安稳。
来日若有什么变故,他能直接登门为顾遥怜讨公道。
他只是在信函里给顾长鸣提起傅家的大郎,想着若顾长鸣同意,他便劝妻子给顾遥怜定了这门亲事,之后妻子也不必再操心。
哪知顾长鸣虽然同意这门亲事,但是却希望让顾遥卿嫁过去。
顾长鸣说如今顾遥卿已经十五了,定亲两年后便可出嫁。
顾遥怜年纪还小,他还想把孩子养在身边几年补偿她丢失的亲情,之后再亲自定夺她的亲事。
“遥怜这爹,是个靠不住的。”裴誉无奈地说,“他亏欠这孩子良多,以为把孩子养在身边几年,便能父女和好吗?”
从前没有尽到半点父亲的责任,如今孩子大了,却又妄图掌握孩子的以后。
顾长鸣想亲自给顾遥怜寻一门不错的亲事,这事怕是柳家也知道了。
顾长鸣想补偿二女儿,在顾遥怜的亲事上,她的意愿自然也能左右顾长鸣。
所以柳家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给顾遥怜泼脏水后,无人敢娶她。
最后懂事的顾遥怜不想再给周围人添麻烦,会选择嫁给柳钰,平息风波。
仗着顾遥怜温柔懂事,便算计她。
当真无耻。
邹六叹了一口气,“顾将军这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