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叫来云霜为自己整理。
上一次见萧勿时,他还是雁北世子,如今再见,已是不同身份。
沈意之的衣柜也不需怎么挑,基本上都是端庄得体的服饰。
这次她选了一身滚雪细纱的芙蓉色罗裙,端庄合理但又不失温柔大气。
所幸天色尚早,也没有耽搁许久,带着云霜出了门。
门口萧陆等得开始打盹了,听见了门内响动,立马惊醒,跳下马车去迎接。
只见门内款步出来一婉约明丽的姑娘,步伐沉稳端庄。
果然是名不虚传。
萧陆三两步就凑到沈意之身侧,殷勤地伸出胳膊要搀着她。
沈意之瞧着这位白面小公子,穿着不似马夫,倒像个王府的小少爷,她从前没见过此人。
“敢问这位小公子是?”她没有伸手。
“我是摄政王的小跟班,你喊我小六就好!”萧陆笑得春光灿烂,眼睛闪闪发亮直盯着沈意之。
5
第5章
◎刑部◎
沈意之笑容浅淡,轻微颔首。
门口停着的马车不是上次来接她的那辆,这辆尤其华贵,金乌赤顶,雕云刻兽,四马齐驱,沈府正门口的主路因这两宽阔豪华的马车而显得窄小。
如此排场,沈意之猜测该是去什么非常庄重尊贵的宴会罢,引得路人频频驻足探究。
小六约莫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般这等马车总得要资历老成的车夫来驾,却不想,他驾着这辆马车却也是驾轻就熟十分顺手。
萧陆喜欢看漂亮姑娘,更喜欢温柔的漂亮姑娘,此时嘴都咧到了耳根子:“难怪殿下言语间诸多遮掩维护,原来小王妃竟是洛神之姿,空谷幽兰。”
饶是沈意之重活一次,也被这露骨的夸赞羞红了脸:“小六怕是被王府的蜜罐子养大的?”
她携着云霜一并入了车内,空间之大,二人同坐仍显空荡。
一如车外的豪华,车内也是极尽奢华,水果点心一应俱全,净手的水盆毛巾,打盹的靠枕小被,面面俱到。
萧陆驾马车确实有些本事,四马同行也没有叫她觉得颠簸。
“蜜罐子小六,也只会在小王妃面前发甜。”车外萧陆得意地嘿嘿嘿一笑:“小王妃不知,这架马车从来都无人坐过,今日为了接小王妃,特意驾的这辆,要给足小王妃排面。”
这排面倒是真足了,沈府在京都城边,周边多是京都百姓。
沈意之掀帘,夹道商贩游人都朝这边一边议论一边艳羡,有些过于高调了,她又连忙将帘放下来。
沈意之问道:“现在是要带我去什么重要场合吗?”
萧陆神神秘秘地笑笑:“带你去见殿下呀。”
如此,沈意之便没再多问。
云霜新奇着打量一番,悄声对沈意之道:“可见摄政王殿下对小姐视若珍宝呢。”
沈意之没有言语,只是敛去神色,闭眼靠着,独自思量。
萧陆带着二人,沈意之下了马车,看见他们到了刑部公廨门口,沈意之还是有点绷不住了。
如此大排场用了四驾的马车,竟只是带她来了趟刑部?
沈意之站在门口望着巍峨庄严的刑部大门,布满岁月痕迹的斑斑痕迹,一时无言。
怔怔问了一句:“确定是这里吗?”
“嗯嗯,殿下就在里面等着小王妃呢。”
没等沈意之在门口过多逗留,门内就有人来引着她进门了,云霜被留在外面,不准跟着。
刑部是当朝掌管刑罚最大的中央机构,这里关押的犯人也是来自各州各地最复杂的人。
所以自入门起,沈意之就感受到了威严的压迫,巍峨屹立气势磅礴的围墙楼门高耸直逼天境,人居于此下宛如渺渺蝼蚁,不说犯错之人,即便是沈意之在此立足,都显得被压迫到难以呼吸。
她前世没有来过这里,他们被押入大理寺尚未来得及审理,一切就结束了。
引她入门的官员直直穿过了办公的地方,七廊八拐,终于将她带至了刑部大牢门前。
沈意之一路的心中疑惑此时达到顶峰,萧勿为何选在此处碰面?
-
大牢中总是混杂着阴暗潮湿的水汽和血腥。
沈意之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他们全家人被押入大牢的场景。
同样阴暗湿闷,墙角晃动的豆灯将人影照成庞然魔物,刑具,血水,惨叫,哭冤……
轻柔的细纱裙摆正在一点点被地面的血水侵染,顺着裙脚,向上漫延。
绣着金丝的缎面绣鞋,一步一步沉重地踩在了泥泞石砖之上。
并不寂静的空间,沈意之甚至能听见自己与脚步同频的沉重呼吸。
掠过一间间阴暗牢房,终于走到了一处宽阔之地。
萧勿坐在书案之后,撑着脑袋就着桌面上的晃动烛火,正在看卷宗。
这片空间里,四周也遍布各式各样的刑具,有的被擦洗得发旧、生锈,还有的,上面仍有新鲜的斑斑血迹。
浓郁的腐臭腥气等异味不停地刺激着沈意之的神经,已经隐隐开始头痛。
时隔数月,沈意之再次见到萧勿,竟是这样的场景。
萧勿远坐高台,看见了进门的沈意之。
沈意之的缎面绣鞋已经被浸湿到了里面,但她仍款步朝萧勿走去。
细细密密的潮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沈意之脖颈,刺得她发凉,她下意识地摸上去,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在萧勿身前不远处停下脚步,敛衽行礼:“臣女见过殿下。”
萧勿偏头看过来,让她到自己身边来坐下。
沈意之乖巧入座后,才隐隐听见有人的喘息声,她循声望去,这才看见角落有一犯人正被审讯。
萧勿冷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人是当年罪臣太傅的学生。”
沈意之突然感到耳膜炸裂!脊背上“蹭”地窜出一股寒意直逼天灵盖。
萧勿怕是在敲打她!
沈意之口中轻声溢出一句“嗯。”
犯人声音呜呜咽咽,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官员的鞭刑之下,发出难以忍受的哭鸣。
萧勿观察沈意之神色如常,接着道:“此人当年与太傅来往密切,常常去太傅家中做客。”
他说着,又起身走到了那犯人面前后定住,朝沈意之招了招手。
沈意之双腿犹如千斤之鼎坠于其下。
曾有多少人暗中猜想她与太傅孟岳的关系,因她长相与太傅幺女实在过于相像。
好在因家中管得严,当年的孟幺幺少见外客。所以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
沈意之用了好大的勇气,才从座上又站起来,维持着端庄步伐,朝萧勿身边走去。
靠近后,沈意之才看见了那抽打犯人的鞭,如鳞骨之鞭,抽的是骨肉。
上面甚至还挂着组织。
胃里一顿反酸,萧勿朝官员瞥了一眼,那官员连忙将鞭子拿到了一边去。
那人被强行掀起了脑袋,在看清了两人之时,口中不停发出“喝喝”的声音。
沈意之眉头轻蹙,她对此人仿佛有模糊印象,却记不太清楚了。
“记住他的样貌。”
沈意之不清楚萧勿在对谁说,但她不想开口了,此时胃里仍在翻江倒海。
那人口中仍在“喝喝”出声,口中有血混着悬液控制不住地朝外喷,萧勿将她挡在身后,又拉着她往回走:“他被拔了舌,无法讲话。”
一个犯人被拔了舌,还怎么招供?
萧勿又带着沈意之回到桌案边坐下。
沈意之缓了缓心神,琢磨萧勿的意思。
“不是你想见我的吗?怎么见了也不高兴?”萧勿嘴角带着莞尔一笑。
沈意之:“……”
“臣女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殿下辛苦,日日操劳,不仅要操心新朝杂事,还要调查前朝卷宗,臣女感觉心疼。”沈意之忧心惴惴地望着萧勿,剖白拳拳心意。
萧勿面露兴趣,漫不经心地浅浅一笑,继续借着荧荧火光看着卷宗。
沈意之见萧勿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她便起身到萧勿身后,用她略带冰凉的手指,为萧勿按了按太阳穴。
少女葱白玉指如沁润凉玉,柔滑冰凉,萧勿脊背一僵,便抬手握住沈意之按穴位的手指,放了下来。
萧勿道:“不必做这些,歇着就好。”
“吃过午饭了吗?”
沈意之:“……”
吃过也快吐出来了。
沈意之语气如潺潺溪流:“回殿下,吃过了,殿下可是一直忙到现在还未曾进食?方才小六带我来的马车上有些点心,我去拿来给殿下垫垫肚子。”
她起身就要去,手腕却被萧勿拉住,萧勿抬眼对她笑笑:“不用了,既是见了一面,沈姑娘便回吧。下次再想我了,派人去唤小六就是,不用传信。”
沈意之双颊烫了烫,又坐了下来,“臣女就想陪在殿下身边,坐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