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骇人暴雨持续了两个多时辰,路面低洼处的积水快淹到了小腿,沈意之靠在萧勿怀里,被他的披风罩住,不曾淋到雨。
上了马车后,她仍懒懒依在萧勿身上不起来。
“崇延二十二年……”
沈意之突然想到了什么,脊背僵了一瞬,坐起身来。
尊州暴雨持续三日,整个尊州淹没成灾,陷入瘫痪,但在她记忆中,这件事情应发生于秋末,不应如此早的。
陛下命萧勿前往赈灾,萧勿便是在这时,将整个尊州政治洗底,但同时,他也染上风寒,是被人抬回京都的。
详情沈意之不知,便是因此才更让她心焦。
当年尊州发生暴雨的时候她不在这里,居于深宅,对这事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字了解。
“殿下未雨绸缪,若是这次暴雨持续数日,当如何提前避免?”
沈意之坐起身来,萧勿还是将她拢在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脑袋上:“尊州临海,防汛制度还算完善,夫人不用担心。”
“嗯,那殿下可借这次天灾,来一次政治清洗,将那些个蛀虫一举拔除。”
萧勿声音在沈意之头顶闷闷的:“受难的还是百姓,灾害过后,必会引起疫病。”
沈意之心中“咯噔”一下。
看来前世所传萧勿感染风寒,竟是疫病。难怪那段时间,莫允修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我们要趁疫病还未起势,先将城内药物囤积起来。”沈意之心下已然有了想法。
萧勿的笑声轻轻传来:“恐怕已有人捷足先登。”
“我有办法!”
萧勿望着沈意之扭过头来亮闪闪的眼神,宠溺地笑笑:“不用夫人操心,为夫已经准备好了。”
-
果然在这日之后,暴雨又接连下了多日,沈意之已经有三日不曾见到萧勿了。
她每日熬了姜汤让郭昌送去抗洪前线,自己则在章府与孙寻舞将府中的药物摊出来配好。
“夫人,我们这些药材要供全城的人恐怕还是有些困难的。”孙寻舞派人将府中囤的药全部拿了出来。她祖上是医师家族,此时正好派上了大用处。
沈意之根据孙寻舞开出的方子一副一副地称药:“无妨,这些药材能保证咱们家里的和前线士兵们的需求就够了。”
剩下的,赖川早已来信,正从其他地方运送过来,不出两日就能抵达。
此时境况人人自危,花月楼也已休业数日,清理小顶人的事情,萧勿叫她安心在府内等他的消息,沈意之便乖乖等着,日日等着郭昌回来传话。
郭昌传话传得多了,沈意之渐渐发现了他的小毛病,他传达的话,不完整。
萧勿要郭昌告诉沈意之,黑市地势低洼全然被淹,趁此之际,已入内将所有商贩收押运往京都。郭昌传的话便只有黑市被押往京都。
沈意之略感无奈,便着手写信,写了通篇的思念,以及一两句已在家中备好了药材。
可送到萧勿手中,一两张纸被墨晕开,湿漉漉得摊在手心,能看见的就剩寥寥几句:望夫君安康。
郭昌被萧勿的视线盯得讪讪,缩了缩脑袋,挠了挠一头卷发,嘿嘿笑了一阵。
“夫人可真逗,让我来回跑着给殿下鸿雁传情,哦不,郭昌传情。”
韦厌瞧着郭昌自己都浑身湿透了,怎么能将信送得妥帖,也懒得踹他了,便向萧勿自请,由他来为萧勿小两口传信。
天总昏暗,暴雨持续不断,挖沟泄洪、码头筑堤对当地官员来说已是家常便饭,然而韦厌走后,萧勿这边的前线,却出了意外。
30
第30章
◎想他◎
刺史府地势高,沈意之这边没有受到水淹影响,府里也收留了许多从低处救来的灾民。
沈意之派人去采买药材,也果然一无所获。
因全城受灾,以往严防的城关也松懈了,已有萧勿的人将城中的一些受害的孩子悄悄送了出去。
光隐寺的善悟大师早已被沈意之请进了府中,如今在章府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风吹雨淋。
如千军万马的雨势偃旗息鼓了一阵,破洞的天难得又露出丝丝日光。
沈意之打开上了锁的客房门,带着餐食入内,难得寂静的时候,沈意之听见了屋内颗颗佛珠碰撞的声音。
她轻声打断:“大师,用午膳了。”
屏风后的善悟睁开眼,低笑了两声:“怎么今日是沈施主来送饭?不忙了?”
“我一介妇人,也帮不上什么忙,都是闲来无事,只是前些日子下着雨,身子实在不适,大师见谅。”沈意之坐在了桌边,为善悟布菜。
善悟走了出来,沈意之瞧他,发觉他比之前在光隐寺的时候气色还好了很多,也笑道:“看来章大人府上的伙食还是很不错的,将大师都养得面若桃红了。”
“善哉善哉,贫僧向来与寺中众人同食同寝,这些日子在章府开了小灶,也是沾了沈施主的光。”
沈意之没有再搭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等着善悟吃完饭。
章府的膳食确实不错,尊州人的口味喜甜,沈意之虽是京都人,但祖上是江州人士,便也是爱吃甜和清淡口感的饭食,来尊州这些时日,沈意之都感觉自己腰上好像胖了一圈。
善悟浅尝几口就搁下了筷子,问沈意之:“前些日子送饭的小姑娘在贫僧耳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今日沈施主安静坐在这里,倒叫贫僧不习惯了,不妨先说事情吧。”
沈意之浅笑一声,端坐桌边:“这些事日,我还想明白了一件事。”
“大师因愧疚,纵容帮助莫允修行事,但同时,大师还做了些,能使他万劫不复之事。”
“所以此时有惑,想让大师一解。大师究竟是想助他,还是害他?”
沈意之回想当初叫云霜送赖清欢回江南的情形。
“莫允修现在做的事情还不足以定他的罪,再大的贪污金额,也得有账本作为证据才行,但真真切切的金子,那就不*好说了。”
善悟瞳孔微震,坐在椅子里的脊背僵直。
-
“殿下。”水势控制下来,萧勿在码头前用窥远镜观察远处的海天现状,身边来人报:“各地积水清理差不多了,但发现许多院中显露了大量的……黄金。”
萧勿将窥远镜丢给郭昌:“带路。”
一行人跟着卫兵浩浩荡荡地赶到了一间客栈后院。
萧勿便见到了极其眼熟的一幕。
金子形状大小,都如京都那个着火的小院中树干藏的相似。
这一大块金子,便险些被水冲走,倚靠树边,闪闪发亮,格外耀眼。
萧勿皱眉:“其余的也是如此形状?”
“是。”
“将掌柜的叫来问话。”
-
莫允修在章府门前站了许久,里面才来人通传:“王妃才忙完,现在叫小的领莫大人进屋,莫大人,请。”
章府少有绿植,雨后也没什么青草香气,只有腥咸的雨渗入长苔的泥,蒸腾出独属于夏季的潮闷。沈意之坐在院内,腿上仍盖着厚厚的裘。
莫允修进入内院,就瞧见这样一幕。
“王妃从何时起如此怕冷?”莫允修走到沈意之对面坐下,面色关切。
沈意之没有回答他,反倒讥讽一笑:“莫大人好定力,火烧眉毛了还有空关心我。”
“此话从何说起?”莫允修如同不知,但他本就是为善悟大师而来的。
沈意之将手也揣进盖在腿上的裘里:“那莫大人来章府又是何事呢?”
“来寻一位被王妃莫名关押的大师。”
“我也不卖关子了。”沈意之道:“你与善悟关系颇深,尊州的人都知道。此事与你是否有关也不重要了。”
当日送赖清欢回江南,因时隔两年,赖府已经不认识这个两年间受尽苦楚的孩子了,赖清欢便对赖川讲了一件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秘密。
赖清欢幼时被一路人蒙骗,花重金买了一颗金种子,说是种在树下,便能将这棵树变成金树。
江南离尊州近,土质相似,金种子种进去反而还变小了。
赖川只当故事讲给了沈意之,沈意之却是想到了京都那棵金树。
她想叫赖川将那骗子模样画下来,他却没见过那骗子,只从哭哭啼啼的赖清欢口中得知,骗子是个光头。
那太好认了,可赖川再找遍江南也没能揪出这个骗子,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可笑至极,世上和尚千千万,施主竟随便给贫僧戴帽子。”善悟平淡地讲。
“我既然这样说,肯定有我的证据,大师现在虽是光隐寺的和尚,但莫要忘了来处啊。”沈意之将当日与孙寻舞上隐松山上寺庙中带出来的花名册拿了出来。
上面记载了山中所有和尚的来处及身世,和在官府登记在册的籍贯。
善悟愿就是江南人,起初只是简单的招摇撞骗,但在寺庙中渐渐混得德高望重,行事愈发猖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