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番后,几人就到了沈意之所在的包房门口。
嬷嬷在门前敲了几下,又等了半晌,里面才有人来开了门。
开门以后,嬷嬷才退了下去,萧勿厌懒的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门内几人的眼前。
靠近门边的几人怔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即凑到一起,朝着萧勿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摄政王。”
萧勿个高,面前几人弯下腰后,视线掠过,看见了里面端坐正中的莫允修。
今日在宫里,他算是第一次与莫允修正式打照面,然而却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莫允修。
莫允修似是才发现萧勿来了,搁下手中酒杯,绕过桌案,将折扇嵌入腰带中,端正雅致地走到几人身后,才朝萧勿躬身行礼。
“平身。”萧勿绕过几人,走入包房,没见沈意之。
奇怪的是包房里都是脂粉香薰的气息,却只有几个大男人在里面,不正常。
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隐藏在几位年轻官员跑来非要倒酒,邀请萧勿同饮的笑闹声中。
萧勿朝那边看了眼,走到了刚才莫允修坐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原先笑着的官员也不敢笑了,视线越过谁,谁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笑的时候,目光太冷了。
萧勿数了数桌上的酒杯,在座六人,酒杯有十。
地上还有些零散杯盘,似是有人将这些东西掀到了地下。
“以为殿下一心都是社稷朝政,原来也好这口。”那几位官员不敢坐,莫允修却是在萧勿之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萧勿一言不发,没有看莫允修,垂着眼眸看着莫允修那捏笔杆子的纤白手指翻着花样地转着手中折扇,一副放松的姿态。
“状元今日才登科,竟与工部,礼部……”萧勿视线懒懒掠过,忽略了其间一个颤颤巍巍的户部官员,“还有吏部的人,就熟络到可以坐在一起喝酒,还真是,人情练达。”
他没有接任何人的酒杯,将腰间的刀卸下来,搁在了桌边,一副要在这里长坐的姿势,放松了姿态。
“既如此,本王也同状元郎好好攀攀关系。”此时静了下来,萧勿清楚听到了屏风后的动静,笑了笑,“什么动静?状元郎这小小包房里竟还能藏人?”
莫允修也坦然一笑,如沐春风,“殿下多心了,不过是下官今日捡到一只极其可爱乖巧的小猫,准备带回府中养几天呢。”
萧勿眼底闪过嘲讽,“若是可爱乖巧的小猫,那应是有家的,状元郎倒也不该据为己有。”
莫允修:“殿下说的是。”
萧勿又偏了偏脑袋:“不过,状元郎不是拒绝了陛下赏的住处,你准备将小猫带回什么府上养?瑞王旧宅?”
莫允修听见这几个字,狭长眸中不经察觉的恨意一闪而过。
几人抽了一口冷气,谁都知道,现在提及瑞王,那都是跟死字沾边。
突然,屏风后突然一阵躁动,几声娇弱轻呼声溢出来,接着,就是一个娇小的黑衣人影闪了出来,直直扑进萧勿怀里。
萧勿警惕下险些拿刀挥过去,手触碰到刀柄时看清了来人。
沈意之跪扑在萧勿怀里,一声不吭,却睁着湿漉漉的圆眼,抬头望着萧勿。
萧勿垂眸,皱了皱眉,眼里都是询问之色。
两人明明刚分开不久,一个时辰前她还是见狱中惨景仍毫不改色的端庄姿态,这时就成了可怜狼狈的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沈意之还是一声不吭,仰头看了他一会,眼中挤出泪来,一脑袋又栽进萧勿怀里,肩膀隐隐颤抖着。
“怎么回事?”萧勿冷眸抬起,这才正眼瞧了莫允修。
莫允修依旧春风不改色,似是就当没听见刚才萧勿所说的什么言论,但停下了把玩折扇的手,“哦?这小猫竟然真的有主,微臣不知原是殿下的小猫,真是抱歉了。”
他口中说着抱歉,视线定在沈意之身上,却是看不出丝毫歉意,“只是真是有主的猫,就不该跑出来到处扑人,幸好遇见的是我,若是遇见坏人,被打断腿就不好了。”
“说话。”萧勿一只大掌轻轻捏着沈意之的脸颊,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沈意之身后,跑出来几个刚才陪在几人身边的莺莺燕燕,惶恐地跪了一地。
但沈意之只是望着萧勿流泪,仍旧不发一言。
一边的某位年轻官员凑过来说:“哦对了殿下,这个姑娘奇怪得很,方才跑进来就非要跟莫大人喝上一杯,这会儿,想必是辣着嗓子了。”
萧勿本就冷下来的面色,此时看上去更是如雁北寒风吹来了京都,空气间都凝结了一层薄霜。
这位年轻官员无意间对上了萧勿的神色,心下一慌神,膝盖没扎稳,“噗通”就栽跪在地。
萧勿低眸瞥了这位官员一眼,“崔大人不日将启程前往东湖调查私盐案,小崔大人切勿在此时多生事端。”
小崔大人脑中窜上一股寒意,立马磕了个响头,沉着声:“下官这就告辞。”
“还能走吗?”萧勿垂眸问沈意之。
沈意之收了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韦厌。”萧勿朝门口唤了声,韦厌就提了刀进来,带着身边的兵,将包房围了起来。
萧勿手握成拳,让沈意之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撑着身子站起来。
沈意之走了两步,朝莫允修扫了眼,莫允修坦荡又温和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沈意之又两腿一软,干脆挂在了萧勿身上。
萧勿脊背微僵,伸手搀扶了她一下。
先前对自己的告诫犹在脑海,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妹。
但此情此景……
萧勿在她耳边轻声道:“冒犯了。”而后就抄起沈意之的膝盖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而他们走后,国公府的千金带着人跟着沈毓栖又上了莫允修那间包房。
8
第8章
◎长夜◎
被萧勿丢上马背的沈意之感受到凉风一吹,清醒了不少,只是口中还是不能发声。
泪早就干了,但眼睛还是酸涩,其实他们没拿她怎么样,只是让那几个姑娘把自己死死按在后面而已,除了那杯酒。
沈意之有些担心自己会就此失声。
莫允修怕是不会放过她了。
以前沈意之是他的枕边人,尚且不能躲过,如今成了对头,那就任由雨打风吹去吧。
她本就是来与莫允修作对的。
萧勿让他那些兵们自由散去了,自己牵着马,带着马上的沈意之回家,空荡街巷马蹄踏踏,春意寒凉,沈意之无法言语,裹了裹身上的外衣。
她比以往更怕冷了,今夜明明添了衣。
萧勿身上穿的便捷束衣,没有可以卸下来为沈意之驱赶寒意的外衣。
沈意之向来不愿身边人尴尬为难,寂静夜路中,沈意之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殿……”
轻柔飘忽的声音从闺秀口中溢出,如羽毛飘飘抚得人发痒,如无骨之物化在掌中,如此旖旎之声,沈意之骤然住嘴。
忽然身后一沉,一个身影将身后凉风隔绝开来,男人身体如同似火骄阳暖上了沈意之的后背。
萧勿低沉从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屋启国进贡过一些药,便是让人短暂失声后便成这样,你中的正是这个,莫要担心,没有大碍。”
沈意之后背汲取到了温度,便朝那个尽量克制不要挨着她后背的身体蹭了蹭,想把整个人赖进温暖的怀里。
萧勿没有料到沈意之会这样毫无芥蒂地靠过来,驾着马的身躯微微有些发僵。
沈意之很想问,屋启国为什么进贡这样奇怪的药来,这药只能把人药哑一段时间,还能用来做什么,但她现在说不出口。
夜路还很长远,整条街上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和微弱的月光。
沈意之后背的萧勿轻言出声,打破宁静:“前日雁北来信,家里人得知我要娶亲,十分欢喜,也好奇是哪家姑娘如此有我雁北的爽利性子。”
“若姑娘愿意,我便去找宫里的画师为姑娘画上一副画像,送去雁北给家里人瞧瞧,可好?”
沈意之原以为他会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满堂花殿。出现在莫允修的包房。 :
她靠在萧勿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乌黑长发被微风扬起,吹到萧勿身侧,柔软轻和。
萧勿的家人,她谁也没见过,他们无召是不得入京的。
记得前世某一年,雁北爆发了数十年难遇的寒灾,就连京都都迟迟不入春,雁北的庄稼马匹接连冻死,雁北王无召入京请旨开放白马道,给雁北一条活路。
那时莫允修也忙了几日,不知道忙了些什么,只听他后来说雁北王被皇帝赶了回去,萧勿在那时与皇帝大吵了一架。
不过,仍丝毫未撼动他的摄政王之位。
沈意之偏过脑袋去看身后的萧勿,只借着月光,看见他下颌的痣,和轻微滚动的喉结,在凉飕飕的风里,沈意之转回了身,又靠到萧勿怀里去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