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说完这些话之后,觉蝉大师就随风而逝了,不但不曾留下尸体,甚至连地上的血迹都一起消失无踪了,这神异的一幕叫康熙彻底信了觉蝉大师之前的演算结果。
在安抚好宜敏的情绪后,康熙小心翼翼地不敢再提此事,虽然他也对女儿的命数极为痛心,但是他所能做的也不多,顶多能让女儿还在时能过得舒心快乐一些罢了。
不过他打算私下里再去元灵观问问掌教真人,佛道并立于世,而且道家不像佛教乃是外藩传入中土,而是地地道道的本土教派,神仙直说深入人心,数千年来不知积累了多少底蕴。佛家高僧没办法,也许道家可以呢?
不过这个打算他没有告诉宜敏,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是等确定有救之后再跟她说比较好。
“额娘,您没事吧?刚刚发生了什么?”赛音察浑来到宜敏身边,察觉到她眼尾微红,似乎是哭过的样子,有些担心地问道。
宜敏看着眼前已经能平视自己的儿子,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额娘没事,只是刚刚从大师那里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所以有些失态了,需要一些时间去调整情绪。”
赛音察浑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却没有发现那个老僧的踪迹,略微想了想就看向了阿鲁玳,他低声道:“是跟妹妹有关吗?”刚刚老僧就对妹妹格外青睐,而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自家额娘失态到落泪的,大概就只有自己三兄妹了吧?
宜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敏锐,此事等回去再说。”她没想过将此事瞒着两个儿子,毕竟在后宫她还能看着女儿,若是出了宫就只能靠他们了,何况她总抱着一些希望,也许能通过仙境找到留住女儿的办法呢?
承瑞这时也回头看了一眼,以他的耳力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是一咯噔,看向那个笑颜如花的妹妹目光带上了担忧,难怪他觉得皇阿玛说话怪怪的,居然许诺要带妹妹下江南、去塞北什么的,简直像是急于补偿什么一样,纵容得叫人心慌。
很快一家子便心事重重地回宫了,毕竟出来一趟却得到这么一个让人伤心的消息,除了阿鲁玳以外谁也没心思游玩了。
康熙送了宜敏回坤宁宫,又留下几个孩子陪她,就急匆匆地走了,他为了出宫一趟可是搁下了不少政务,阿鲁玳的事毕竟还有十多年的时间才发生,此刻倒是无需急于一时。
阿鲁玳毕竟年纪还小,疯玩了一天早就累坏了,被奶嬷嬷抱去洗澡更衣后直接就睡着了,宜敏坐在阿鲁玳床边怔怔地看着女儿带着淡淡红晕的可爱小脸,无尽的悔意涌上心头,鼻子一酸,再次落下泪来。
这是她捧在手心里的瑰宝,是她两辈子的女儿,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会失去她,简直就像生生剜去一块心头肉一般,血淋淋的疼痛汹涌而来,难道今生她还是逃不过前世的命运,注定要饱尝失去亲生骨肉的痛苦吗?
这时,宜敏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双手,她微微侧头去看,承瑞和赛音察浑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眼中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宜敏想要微笑着说自己没事,可是那嘴角却怎么也弯不上去,在心碎神伤的当儿叫她怎么能笑得出来呢?她只能低头用帕子拭了拭面上的泪水,又回头替阿鲁玳掖了掖被角,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承瑞和赛音察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心中有着无数的疑问需要解答,幸好看这情况他们的额娘似乎没打算隐瞒,倒是省去了他们旁敲侧击的功夫。
宜敏带着他们来到书房落座,这个坤宁宫书房她很少过来,因为本就不是给她自己用的,而是是置办给孩子们用的,毕竟坤宁宫离无逸斋很近,方便他们午休做功课罢了。
宜敏静静地坐在书桌后面,垂眸整理着思路,她在考虑该怎么跟儿子讲这件事,不说肯定是不可能的,儿子都聪明,与其让他们胡乱猜测,还不如直接坦白,方便他们更好的保护妹妹。
但是话该讲多少,坦白到什么程度才合适,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他们已经在朝堂历练过了,宜敏无需顾虑什么,直接跟他们说就是了,但是如今他们自己都还是半大孩子,将妹妹的性命压在他们肩上是不是太沉重了些?
第311章 母仪天下(六十)
“刚刚觉蝉大师给阿鲁玳推算八字,说你妹妹天生气运旺盛,万事顺遂,只是在十八岁那年将有一劫,千难万险,顺利渡过的机会不足万一。”宜敏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地说出这段话,寥寥数语却让承瑞和赛音察浑震惊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额娘,这话是怎么说的?莫不是那和尚危言耸听吧?想借此让妹妹拜师吧?”赛音察浑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他的妹妹那般玉雪可爱,肯定是那老和尚想要拐骗妹妹的借口。
“觉蝉大师虽然声名远播,但是皇阿玛说过佛道中人皆不可信,常以箴言蛊惑人心。”承瑞也忍不住开口质疑,他之前在皇觉寺就忍得挺辛苦,一个和尚居然想收一个女孩儿当徒弟,还是当今的公主,这不是说是意想天开,只能说是白日做梦呢!
宜敏苦笑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之前我也曾做此想,只是那觉蝉大师已经当场圆寂了。”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收徒呢?一位大德高僧有必要用生命做筹码来骗人吗?尤其那箴言还在十多年后?她对大师是打心底感激的,因为他让自己有了准备,不至于未来某一天不明不白地失去女儿。
“这……圆寂了?那位大师?”承瑞二人都是不可置信的模样,刚刚见那位老僧虽然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犹若稚子,一看就是修行有成的高人,结果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居然就圆寂了?
“难道真是因为阿鲁玳的事情?”赛音察浑这会不敢再乱说话了,一代高僧若是为了自己妹妹而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说对方半句不好。
宜敏闭了闭眼,艰难地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皇上会善罢甘休吗?额娘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之前大师为阿鲁玳推算命格,因为泄露天机,不但受到晴天霹雳的警告,还遭到了极为严重的反噬,最后因为强行说了几句示警之言,直接在我们面前化作了飞灰。”
承瑞和赛音察浑兄弟两此刻都已经惊骇到无语了,这简直就像神仙话本发生在现实中一般,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稍微想象一下就能知道那该是何等惊悚的场面啊?亏得皇阿玛和额娘稳得住,否则只要一声惊呼,恐怕御前侍卫们就要直接冲进去护驾了。
“额娘把此事告诉你们,不为别的,只是不希望你们胡思乱想,毕竟如今的你们还太嫩了,即使知道了此事也什么都做不了,反而只会自乱阵脚,弄得人尽皆知,最终也是于事无补,不是吗?”
宜敏直白的话语让两兄弟无言以对,他们虽然顶着嫡皇子的光环,但是说白了只是光头阿哥一个,一无封爵,二没参政,根本帮不上任何忙,甚至连查证此事真伪的能力都没有。
“阿鲁玳是女孩儿,出阁前都可以一直住在额娘宫里,何况还有你们皇阿玛在,所以她的安危暂时不需要你们操心。如今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上进,让自己变强再变强,不管哪一方面,这样才能在危难来临时为妹妹遮风挡雨,明白吗?”
“明白!儿子一定加倍努力。”
“额娘放心!儿子一定做到,以后绝不会偷懒了。”
承瑞和赛音察浑都死死握紧了拳头,神色认真地向自己额娘做出保证,眼里燃起熊熊火光,他们从今日起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为了父母的期望,更要担负起自己小妹妹的前途命运,他们输不起。
“好,额娘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宜敏欣慰地露出一点笑意,起身将两个儿子揽进怀里,“不过也别累着自己,以后你们若是功课紧,就来坤宁宫歇着吧,即使额娘回钟粹宫住,这坤宁宫也会一直留着人,毕竟这里属于前朝,后宫谁也不敢多做置喙。”
两兄弟都点头应是,无逸斋就在乾清宫侧殿,跟坤宁宫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比起远在顺贞门边的阿哥所不知道方便了多少,他们也能省下不少时间做事,何况近在帝侧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
“额娘,那我们先告退了,这会去练武场应该还能赶上下午的武课。”承瑞很快就将心愿付诸行动,认真学文习武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赛音察浑这回也没有半分懒散不耐的情绪。
“去吧,额娘等你们回来一起用晚膳。”目送着两个儿子的背影离去,直到看不见人后,宜敏才有些脱力地瘫坐回椅子里,以手扶额苦笑了几声,她一直强撑到现在着实不易。
任谁殚精竭虑数十年,最终不但没有弥补前世遗憾,反而让事情进一步恶化,连累心爱的女儿年纪轻轻就要离开父母,被世间驱逐,去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世界挣扎求存,若非宜敏心志坚定,外加尚存一丝希望,恐怕已经崩溃狂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