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大明首辅张居正_李诗情【完结+番外】(146)

  “唉。”赵云惜叹气,愁得不行:“自己老婆自己护,托给别人作甚?”

  林修然作势要用拐杖敲她。

  “知道了。”她应下时,鼻尖一酸。

  交代什么后事,看得人心里难过极了。

  林修然看着几个半大小子,有些唏嘘道:“哎,可惜瞧不见子境、子垣、妙妙、白圭、珣儿成婚了。”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第68章

  林修然交代好后事。

  他各处都考虑到了,安排妥当,还有闲心安排白绫上的绣花。“绣丛竹子吧,我上路时,有竹子陪伴,也不算辱没了。”

  张白圭鼻尖微酸,他睁着乌溜溜的眸子,如同儿时一般,专注地盯着他看。

  “夫子,不能诈死吗?”他问。

  林修然瞧着甘玉竹在锦帕上绣竹子,慈爱一笑。

  “不能啊,我若亡故,自有大儒为心学辩经,这滴水不滴进油锅里,便是无用的一步棋。”

  “白圭呀,这世间,到底聪明人多些。”

  他们时时盯着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诈死不可。

  “行了,你们走吧,我又不是今天就要自尽。”林修然被紧跟的几人弄得有些无语。

  张白圭满眼痛惜地看着他。

  林修然决定给他们上一课,他端着茶盏,清了清嗓子,笑吟吟道:“首先呢,是造势,我已经在做了,年前信函发往各地,远处也收到了,大家来往商议,上面会发话,也是心学弹压不住的缘故,现在就差一簇火苗,而将熄未熄时,才是时机。”

  他笑吟吟道:“还要等我们这一学派再被弹压,我再行事才好,这才是政治。”

  赵云惜一想也是。

  他目的是兴盛心学,又不是自戕。

  但——

  她不懂政治,她懂林修然。

  这老头宦海沉浮几十年,一颗心八百个心眼子。

  当他安抚他们时,就代表着,他早已谋划好一切。

  如今露出破绽,被众人知道,也不过是想提前给点缓冲罢了。免得事情一股脑地临到头上,众人受不住。

  赵云惜神色复杂,就见白圭捏着手指,猛然起身,她立马拉住他的胳膊。

  白圭满脸凝重地又坐下。

  林修然便有些欣慰,他终究是瞒不过他们。

  “行了,多大点事。”他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已经想好了,这个时间点极好,几个孩子纵然悲痛难绝,月余功夫也就平复心情了,离来年二月参加院试还久,也不影响什么。

  若这么久还收拾不好心情,那便不适合进入官场,一点子事儿都经不住,还是做普通百姓为好。

  *

  赵云惜带着满腔复杂,和白圭几人又回荆州府了。

  几人都有些沉默,等回小院后,往躺椅上一躺,赵云惜就闭上眼睛。

  她真心有些难过。

  尚未到中年,就要尝这种生离死别之苦。

  张白圭亦是沉默。

  他知道夫子赶他们回来的意思。

  却无力阻拦和改变什么。

  他人小位卑,在这样学派竞争的洪流下,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张白圭抿了抿嘴。

  他垂眸。

  张文明见几人回来后,就跟瘟鸡一样瘫着,顿时有些懵,他连忙道:“我近来读书多有进益,夫子多番夸赞。”

  平日里对他勉励有加的娘子不言不语,他便知此番事不小,瞬间不说话了。

  他安静地拿出泥炉烧茶,给几人倒茶喝。

  叶珣神色复杂,他眼角带着一丝微红,却顾左右而言他:“夫子尚未见我成婚呢。”

  他身子弱,家里要给他说亲,他都压着不允,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何必留个小寡妇在人世间。

  张白圭:……

  他清了清嗓子,温声道:“便是没这一出,你成婚也难。”

  叶珣看了一眼云姐姐,便移开了视线。

  一颗心被揉了又揉,难受得厉害。

  张白圭面色难看,像是一口气喝进油盐酱醋般,整个人都透着股五味陈杂的苦。

  夫子呀。

  何必。

  赵云惜不忍孩子们难过,压着嗓道:“也未必非得走到那一步,不过提前交代后事罢了,棋先谋完了,路不一定要走。”

  她按着林修然的思路宽慰。

  张文明这才品出味儿来,他顿时大为震惊,遗憾非常。

  林子境的打击最大,那是他亲爷爷,血脉相融,幼时爹娘不管,都是爷爷一手带大,其中滋味,最不足为外人道。

  而赵淙在东台寺上私塾,和林宅接触并不多,心折于一个身边人的气节骨气,心酸于生老病死的无奈,旁得倒还好。

  几人沉寂两日,心里一直忐忑难安,却传来心学传人林修然、庞文望两个大儒殉道自戕。

  赵云惜当时就觉得天塌了,心疼得无法呼吸。

  张白圭托着她,小脸煞白,带着哭腔:“娘……夫子他……”

  几人泣不成声。

  快速赶回林宅后,就见甘玉竹双眸通红,穿着孝衣,带着哭腔道:“这灵堂是他自己布置的,我不肯,他便自己来。”

  “相公,你好狠的心啊!”

  甘玉竹瞧见了她,喊了一声,便软软倒下。

  林均披麻戴孝,满脸泪痕。

  赵云惜缓缓地吐口气,将甘玉竹安顿好去睡觉,让林均跪在林子坳身前,长子不在,幼子摔盆,林均年岁小,却辈分高。

  张白圭几人换了孝服,跪在灵堂中,赵云惜这才去换了,跪在殿中。

  她素来怕鬼神尸体之说,面对林修然时,却只想扑上去将他扶起来。

  那是她的夫子,是拿她当女儿看的夫子。

  数十年如一日。

  张白圭怔然地望着奠字,喃喃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夫子做到了。

  为着自己的一腔理想,飞蛾扑火般,往将熄的炭火里,扔了一株火苗。

  他满脸若有所思。

  赵云惜盯着他,闭上了眼睛,有朝一日,她若是走上林修然这条路,怕是也会毫不犹豫地自戕。

  林修然在江陵经营数十年,乐善好施,广收学子,各地送来的学子不计其数,考中者亦不计其数,如今他新丧,来吊孝者不知凡几。

  *

  荣恩堂。

  老太太听着外面丝竹唢呐之音,皱着眉头问:“怎么有乐曲,什么声音呐?子清呢?”

  她素来迷糊不认人,突然说一句子清,让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道:“老爷在宴客呢,至于那声响。怕是别家的,传来了。”

  老太太并不信,她跺脚:“叫他来见我。”

  小丫鬟连忙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老妈子。

  “太夫人,老爷在忙着呢,每日晨昏定省,哪里缺过?”

  太夫人皱着眉,闹着要见儿子。

  老妈子好不容易把她哄住了。

  *

  停灵三日,一应礼节俱全,甘玉竹痛哭不已,当钉棺之时,她到底冷静下来,合着几个小的,扶棺而出。

  赵云惜也忍不住,哭得险些站不住。

  太夫人立在荣恩堂中,眼角有泪划过:“我的儿……”

  *

  一锨又一锨地填土,赵云惜扶着甘玉竹,见她面无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干人等,还在悲痛,尚未回过神来,便已经开始用砖砌围栏,开始在坟前种松柏树了。

  灵幡随风晃动,好像还能看见林修然素日里的音容笑貌。

  张白圭鼻尖一酸,这番情景,对他刺激很大。

  他没忍住掉眼泪,用孝布擦了,跟着林氏族人再次回林宅去,还有许多礼节性的事要办。

  “原来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低声呢喃。

  赵云惜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尽心尽力地安抚他。

  他原本无忧无虑,生死这样的大事离他这样远,蓦然被拉进来,少年的心,如何受得住。

  “娘,你一定要好好的。”他鼻音很重。

  赵云惜神色复杂,心想,她活得比他久,亲眼目睹他的鼎盛和衰亡,亦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她还是勉力扯了扯唇角,低声安抚他:“你是龟龟,我是龟龟娘,千年王八万年龟,咱娘俩都长命百岁,富贵荣华。”

  张白圭轻轻嗯了一声。

  *

  等忙完这一茬,自有心学传承人、学子在朝中搅弄风云,林宅的诸人反而闲下来。

  林子境休学一年戴孝。

  而赵云惜带着白圭、叶珣又回荆州府了。

  见他仨好生回来,李春容狠狠地松口气,她生怕三人身子撑不住,万一病倒了,也是大事。

  叶珣闭着眼,一日未曾米粒粘牙,眼瞧着气息虚弱,赵云惜想想他年纪也轻,拍着他的肩膀,替他擦眼泪,低声道:“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只要我们还记得夫子,记得他的学说,他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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