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快退出实验室，不要陷入幻境中，我去对付庄——”
他还没说完，一个人影一阵风似的刮过他，直直扑向巨坑中心的“章含”。
“你把那些玩家带走，我来对付这边。”
尾音被狂风卷走。
没听见章含与陈露之间谈话内容的上官云，表情有一瞬间呆滞。
……陈露没有被蛊惑？
而且如果他刚才匆匆一眼没看错，培养罐里所谓的“庄藤”，就是陈露身边那个卫衣玩家的样子？
思考并不影响行动，桃木剑迎风变大，像抄鱼似的把还跪在地上的玩家们挨个抄了起来，巨剑载着几个眼神迷离的小人，向印象中实验室大门的方向飞去。
上官云最后看了一眼巨坑的方向，嘴唇紧抿。
他的眼中翻腾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敌意，质疑，有震惊。
但最后，他喊道：
“陈露，这个给你！”
装着最后一部分肉块的袋子，抛向那个奔向巨坑中央的人影。
陈露回头愣了一下，迅捷无比地跳起接住。
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上官云闭了闭眼睛，跳上木剑离开。
……他不记得在曾经的无数个副本里，自己喊的是不是“陈露”这个名字了。
但是姑且赌这一次吧。
山顶之上，狂风呼啸。
因为契约了一半肉块的原因，庄藤的幻境对陈露并不全然起作用，她的眼前一会是残破的实验室，一会是开阔的山顶，一一闪过如同坏掉的放映机播放的残片。
接二连三的系统播报正在轰炸陈露的脑海。
【确定使用积分？ 】
【维护副本区域“理学部”——1/6运转秩序，贡献值+4000。 】
【确定使用积分？ 】
……
【确定使用积分？ 】
【维护副本区域“理学部”运转秩序1/6，贡献值+4000。 】
等把上官云丢给自己的全部肉块契约完毕，陈露呼出一口微凉的空气。
“系统，我目前的总积分是？”
系统：
【21000。 】
两万……契约庄藤剩下的部分应该够了。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庄藤不把她手上的这部分身体也融合。
她就还会是这副要手刃自己的模样啊啊啊啊啊啊！
山顶之上，刚刚绚烂的花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暴露在地表的白骨和蘑菇，天空豁开一道血红色的大口，最疯狂的艺术家临死前的画作，也比不上现在的景象。
陈露所过之处，腐烂的人影一一站起，他们有的还穿着汗衫粗布短裤，有的裹着棉袄，有的则装束古怪，手中还握着道具，空洞洞的眼眶淬着恶意，无数张黑漆漆的嘴巴发出诡异的嗡鸣。
他们在替他们的主人，驱赶陈露。
一双双腐烂的手挤在陈露前进的路上。
“主人说……不要再接近，否则我们将邀请你成为同类。”
“你让主人很不快。”
最后迎接陈露的，是邪神冰冷的眼睛，和把她死死按在地上的手。
庄藤不快地看着蚍蜉撼树的人类，因为对陈露甩不掉的烦人好感，她才会让仆从们出手驱赶，但陈露不知好歹地非要冲上来。
人类脆弱的喉管在她身下震颤。
好像轻轻一掐，就能阻断空气进入的通道。
原来，自己的“主人”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虚伪，一样逐利，一样……脆弱。
庄藤弯起嘴角，烦躁不定的情绪得以缓解。
“为了给之前的'庄藤'一个交代，你可以自己挑选一个死法。”她说。
“你可以再和'庄藤'说几句话，我替她代为接收。”
这次，自己绝不会再受陈露的蛊惑。
随便陈露说什么。
陈露拯救过自己也好，把自己带出了副本也好，替她向村民们报了仇也好……
这种变相的绑架和要挟，她都不会理会。
陈露咳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一口气。她问：
“你想留在副本里吗？”
庄藤愣了。
“什么？”
她下意识地说。
陈露：“你想留在《下面请听题》里吗？”
“这个副本面积还算辽阔，虽然比不上《觅山神》，有学校，有相对现代化的设施，现在连章含也成了你的信徒，你想留在这里吗？”
“如果这是现在的你想要的生活，杀了我之后，你既不会受副本BOSS职责的束缚，也不会受我的制约。”陈露眼中含笑。
属于人类的吐息若有若无飘到庄藤手上，庄藤突然觉得很烫，一把甩开。
第52章
她后悔让陈露在临死之前说话了。
这张该死的嘴巴！
陈露：“别担心，我当然是有所求的。”
这话竟然反而让庄藤松了一口气。
陈露拿出从上官云那里拿到的肉，
“我解除契约的条件是，你吸收最后这一部分身体。缺失这部分力量，对你来说也并不好受，对吧？”
庄藤观察着陈露的神色。
每次融合完毕，她的性情都会发生变化，记忆也会再次补足。现在她所缺失的，只有和陈露离开副本前，在山顶的那一小段记忆。这段短短的空白根本无关紧要。
也改变不了陈露所作所为的事实。
然而陈露一摊手，坦荡地笑道：
"不用那么看着我。毕竟，我还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万一你融合之后又想放过我了呢？ "
庄藤“哼”了一声。
“不可能。”
她抓起那滩肉。
腐朽的仆从们远远围过来，似乎在对陈露发出警告。
——不要妄想对主人做出任何不利之举。
基本恢复力量之后，吸收这小小的几块肉对庄藤来说简直是不痛不痒，甚至不需要庄藤的身体亲自来接触这些肉。然而，不知为什么，在肉消解殆尽之后，庄藤却仍然在原地没有反应。
陈露：“怎么样？”
低垂着头的邪神不说话。
陈露伸出手，在邪神眼前晃了晃。
仍然没动静。
不似人言的嗡鸣逐渐大了起来，危险的气息包围了陈露的去路，连她身下的蘑菇都在微微翕动，仿佛是恶意的警告。
邪神的仆从们在说——
“主人依旧厌恶她。”
“将她逐出这里。”
“将主人厌恶之人清理干净。”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就在这时，庄藤发出的些微动静让仆从们停在原地。
——她用手抱住膝盖。
把自己团成了一朵蘑菇。
……哗啦。
像有人拨弄了正在行进的时间，这一刻，狂风突然止息，一切静止下来，诡异的东西开始一样样消失，天空裂隙在这一刻被那只手弥合。
仆从们站着的地方只留下鲜艳的花海。
微风吹来庄藤几乎崩溃的话：
“对不起。”
“我给你添了好多麻烦……主人。”
陈露揩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中的大石头放下来。
恢复记忆的邪神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眼神空洞，好像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你罚我吧。把我关起来，打我一顿，只要别把我丢在副本里就行……不不，把我丢在副本里也可以，只要你有一天允许我回去就行……”
庄藤平时很少说这么多话，但这次过大的刺激直接冲垮了庄藤的理智，她的神经系统处于罢工状态。
她怎么能……
怎么能对陈露说那种话！
村里人常说，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她说的话太伤人，她再怎么样弥补，也改变不了自己寒了陈露的心的事实。更不要提各种身体上的损伤。
暖呼呼的触感摸上庄藤的脑袋。
“我们该走了。”陈露说。
庄藤转过头，敏感如她，自然知道陈露是不追究自己的意思，但陈露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愧疚。
“快带我离开幻境吧，山神大人？”陈露笑道，“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经过两次变换，幻境越发深入，上官云等人选择的出口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庄藤的耳尖悄悄红了。但身处副本之中，从崩溃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庄藤，不敢耽误时间，她抿了抿嘴唇，说，
“搭上我的手，主人。”
陈露依言搭上：“不用叫主人吧？好生疏。”
庄藤睫毛颤了颤，只当没听见。
踏上山崖边的一瞬间，呼啸的山风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的母亲也曾经从这里坠落。
庄藤扭头看向陈露，轻声说：
“我们从这里下去。”
陈露毫不犹豫地跟着庄藤从山崖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