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根树的树皮如同铁石一样重。
一时挣脱不开。
或长或短，或树皮，树枝的各种材料搭在一起，在终点处，有一个晃眼的小光点。
荒原的风很大。
透过小光点。
“嘶嘶”地吹进郁声的肺部。
“……我的朋友在哪？”
躺在废墟之下，郁声喃喃问道。
面板迷茫：“朋友？谁？”
“卡擦——”
“这里有生命体征！”
“快来救人！”
“小心点！不要二次伤害！”
身上沉重的木头在移动。郁声闭上了眼，躲开突然出现的灰尘。
终端坏了，她不知道莱茵有没有回复她。
心情不再沉重，灵魂变得轻而漂浮。
“咚咚咚。”
最上层的树枝被清理掉，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前的光点，扩大成一个巨大的洞，天光从缝隙里钻出来，一双手，扯开了暗无天日的屏障。郁声再次睁眼，身体依旧被禁锢得不能动弹，只是她能望见一小片天空。
仅是一点，就能窥见其遥远，庞大。
对比人类。
原本寻常的万事万物，都能被赋予磅礴的意义。
“告诉我。”
郁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耳边流过，和沙与砾石一起，穿过茫茫荒漠，盘旋至无边苍穹。
“莱茵在哪？”
第49章 告别
郁声刚被救出来，在说了一句短促的“谢谢”后，就往面板指的路飞奔过去。
保卫队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被拯救出来的女孩。
一天一夜。
郁声花了一天一夜的到了荒原。
在途中，论坛上，终端里，到处都在讨论这奇怪的走向。
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又是谁摧毁了万根树？
功劳该怎么算？
繁多的问题堆积在一起。
利益、名声、生存、死亡、人道主义关怀……
——郁声都不关心。
“荒原”并不像想象中的宏伟，郁声原本以为，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组织，它应该是富丽堂皇。
没想到这只是一间宽敞的平凡的木板屋，有四层，很宽，能容纳很多人。外表和酒馆差不多。
里面熏着白烟。
郁声进去。
周围的墙壁上挂着的标本被烧毁了大半。倒在地上的人形残骸上盖满了树叶。
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万根树的树叶。
一个还没被烧毁的标本，在摇动后，掉落在地上，上面用整齐的黑色小字写着一句话。
“……他们身上的基因序列和其他虫类有着显著性的不同，其中表现在线粒体的高度活跃上。我们花了一百天观察了它们，在这一百天里，它们很渴望得到繁衍。这似乎和某些环境变化有关，我们检测了……”
火焰无情袭来。
本该保密的，珍贵的研究资料，就这么“噼里啪啦”，立刻蜷缩地化成灰烬。
“你到的真快。”
前方传来一声轻松的女声。
莱茵的脸上有深浅的痕迹，那些痕迹让她的肌肉走势，每一个表情都无比清晰。她没有被禁锢，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把燃烧着的小木椅上，翘着二郎腿。
越是紧迫，就必须要有越清晰的判断。
郁声的思绪无比清晰，又似乎是被烟雾昏了头，机械但有条理地罗列着：“我先来灭火，然后救你出去……”
莱茵打断她：“这火是我燃烧的。”
郁声的思绪卡壳：“……为什么？”
莱茵翻了一页原来保密的，后来不知道被谁翻出来的研究资料。
窸窣的纸张声音很快就被掩盖，她闲谈似地说，“我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物了。大家的身上都有奇怪的树叶覆盖，大部分缺胳膊少腿。”
小孩的思维永远跳跃。
莱茵把笔记本合上，又托着下巴，冷不丁问了一句郁声：“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例如去别的地方？”
刺痛皮肤的火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周围的声音，像是冬天壁炉里燃烧的火柴声。
郁声像所有无聊的大人那样无措地，茫然地看着莱茵。
“你这是在闹脾气，”郁声尽可能叙述客观的事实，试图最高效率地挽回莱茵：“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应该留在这里，和我回伊甸园，至少你还活着。”
“果然……”莱茵低头嘟囔了几句，随即把膝盖抱到胸前，“任务？那应该是他们骗我的。”
“我在伊甸园这么久，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荒原的信息，我刚才才意识到，这只是他们杜撰出来的。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并且希望我能够在伊甸园好好生活下去。”
这这个解释更符合真相。
没有人会把重要人物交给一个看起来就不靠谱的小女孩。
郁声喉咙干涩，她的腰不自觉更弯了点：“……至少我们还陪在你的身边。”
“不会，”莱茵看着郁声，把自己沾上火焰的头发整把连根拔起，她的脑袋立马上缺了一小块。她的眼球水润，上面的睫毛扑闪。她脸上的天真一瞬间消失了，又摆出了那副高高在上，不符合年龄的冷酷。
“我不想回去，况且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
“……如果我可以回到过去——”
后面的假设还未完成。
面板就有预见似地开口：“玩家，就算你使用归档果实，也没办法拯救她。在你到打游戏之前，荒原就已经被大范围感染了。”
郁声喉咙被凭空掐住。
一霎那，她也像一团火热的空气，无力地在火场里翻腾。
……
周围都是噪音。
莱茵没听见郁声的假设。
她就这么仰着头，后脑勺抵在墙壁上，和郁声对视着。
周围，几个烧焦的骨架在外力驱动下，站起来，把郁声一点点，强制地，滑稽地推离火场中心。
莱茵就这么看着郁声，她们的目光始终聚焦在一起，只是中间的隧道越来越长，越来越晦暗不清。
直到有实物拦住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水滴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蒸发干净。
“呼。”
滚烫的高温把皮肤烧的红红的，因为瘙痒，莱茵不断地在自己的身体上挠成红痕，异能者的身体素质能让她快速恢复，她就在新长出的皮肉上再施加一道伤口。
莱茵恶毒地想着自己身边的所有大人。
如果她见到了那群不负责任的监护人，例如张叔叔，例如柳阿姨。她会先刻薄地刺痛张叔叔与刘阿姨，询问他们怎么放弃自己的理想，先走一步了。然后她要告诉这些成年人，把一个小孩抛弃是件多么不应该的事情。最后，她要并指着他们的鼻子发脾气，无论别人怎么哄，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把她哄好了。就算用沙子和树叶捏再多的小人也哄不好。
她一定会一直发脾气的。
一定会的。
其实她现在就很想发脾气。
“我以为……”
莱茵坐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在郁声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低低说道。
“我以为，你会和我告别。”
——
“荒原”附近。
“凯瑟琳没有呼吸了？”
祝离有些意外地问。
旁边的风沙捧着影像资料，反复查看：“她的被发现的时候，身体里的水份被抽干的彻彻底底。当时她应该没什么表情。”
祝离看了一眼惨绝人寰的影像，评价：“她在笑。”
这也能看的出来？
有什么隐情吗？
风沙扫了眼祝离，说：“也许吧，行动部那边还在分析。”
“你说这算什么，”祝离踩过松软的沙子，留下一个个脚印。
“从前，西原林只是降水量分配不均匀，但储存的地下水资源并不算少，在靠近荒原的地区，这里也曾枝叶繁茂过，只是后来，万根树把西原林的大部分水吸干了。”
“二十年，觊觎万根树的人，毫无意外都会被吞噬。
当然不仅如此，万根树胃口很大。
作为一名合格的饲养者，凯瑟琳勾结了沙盗，用过路人鲜血去喂养万根树。可是就算是这样，就算是整个西原林都筋疲力尽，也供养不起这个贪吃的异形。”
“人一贪心，就总喜欢找些偏门的法子。凯瑟琳想把万根树的本体毁灭，再寻找新的土壤生存。”
风沙认真听完上司的话，有文化地发表意见：“饮鸩止渴，抱薪救火。”
缓解一时，但隐患始终没有消除，总有一天，相同的困境依旧会命运般地上演。
祝离笑着，摇了摇头，脑袋往斜后方偏了偏，“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荒原内部有一个很厉害的研究员，她的资料说不定还在废墟下。”
“这怎么可能，刚刚已经检查过了，”风沙皱眉，不满：“而且既然这样，那您刚才为什么不阻止火的燃烧，不制止那个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