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浴池,便见白雾氤氲在水上。她褪了衣裳走到池子里,暖池的水温让她的身体逐渐回暖过来。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水温,以及熏香的味道。一切都很真实。
无论是重生也好,是死前的走马灯也罢,至少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个世界。
或许这是上天给她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或许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洗漱过后,已有侍女上前来未她绾发。
青丝如瀑,一只发冠压顶,流苏垂下。她定了定神,便见到镜中容颜,她十八岁那年的装束。直至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斜映在镜前,若莹莹明星。
走到屋外,侍女搀扶着她上了轿辇。
透过朦胧摇曳的垂纱,隐隐可见外面透进几缕光亮。
前一世,一直到后期她夺位往前数两年,其实还算安宁。直到后来,西北起了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恰逢天灾横行,全靠对教会的那点信仰维持着,才没有爆发什么内乱,然统治摇摇欲坠,这才有了顾扶砚顺势起兵造反一事。
重来一世,她是走前世没走完的路,和钟陵里应外合杀了裘竹,还是走一条新的路?
当时她会夺权,其实大部分是刀架在脖子上,多少有点狗急跳墙的意味在里面。
虽然她不是狗。
如今真要让那局势重新上演一次,说实话她有点没勇气了。进棺材这种东西没有说一回生二回熟的。对于白洎殷这种本来就怕死的人,突然死一次捡回一条命,她只会更惜命。
若是走第二条路,那需要借皇室的力。
找谁比较稳妥也是一个问题。
顾扶砚,这个名字一出来,白洎殷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她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还有一个人,大皇子顾时锦,顾扶砚的长兄。
此人她倒是并未有过多交集,只是前世听说当时顾扶砚围城,顾时锦放火自焚了。后来一段时间,顾扶砚好像在暗中搜寻他的下落。
假如这一世她没有把顾扶砚从冷宫带出来,或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前尘尽散,她和那人两清了。此生她不愿意再与他有交集。
但如果要她转头和顾扶砚的仇家合作,她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芥蒂。
还有一个问题,她想要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有那段记忆?
她对未知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不安。
此事需得找个时机试探一下。
她思绪飞转,轿子已停止了晃动。下一瞬,帏纱被人打开,阳光映在白洎殷脸上。
侍女已伸出一只手,将白洎殷扶下了轿子。
待进了殿,四周陡的安静下来。
脚下的地是用烧瓷铺成的,极为光滑透亮。
白洎殷看了一眼头顶的神像,一时觉得恍惚。
经声缓缓诵出,萦绕在第一个清晨。
夜晚,白洎殷斜靠在竹榻软枕间,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响。
白洎殷将手里的卷轴放下,压下眼底的凉意。
“进。”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女子,她身上穿的是和玉珏一样的紫衣。
裙摆的暗纹随着她步伐步步摇曳。腰上别出心裁地挂了一只细小的铃铛,行进间似有暗香流出,却又闻不真切,让人不由得想靠进了。
琉书走近了,双手递来一物:“奴婢听玉珏说您今早做了噩梦,奴婢想您许是太累了,便自作主张配了一份香囊给您,这熏香有安神静气的功效,您试试。”
白洎殷虽然会一点医术,但通常不会因为这些芝麻蒜皮的小病专门给自己配药。前世便是如此。有一次她不小心被一张新进来的竹席边上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原本没放在心上。怎知琉书见了,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瓶给她。
那时的琉书还只是最底层的侍女。
琉书说她平日里干粗活,有时哪里磕碰了,或者是划到了,便随身带着一瓶伤药。那伤药是她自己配的,虽然用的药材都不是金贵药,但是效果很好。
当时玉珏见白洎殷点了头,便把瓶子接过,取了一点涂在手上,确认过东西没有问题后才递给白洎殷。
白洎殷便用小指挖了米粒大小化在手心,涂在伤处。随后只觉得清清凉凉,等那股凉意过去,惊喜的发现果真不疼了。
当时她心下微暖,又想到这姑娘这般心细手巧,便多留了个心,暗地里观察了她几日。结果发现这姑娘甚是勤劳能干,而且任劳任怨。她就把人提拔在身边。
上辈子琉书和玉珏跟着她,一直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埋怨。她每次有了好处,也是第一时间都是和二人分享。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会欺骗自己的,正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直到今天,白洎殷终于想明白了。
无论是那年的送药,还是后来勾结钟陵,她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向上爬。
其实从顾扶砚进京前,她突然离京寻药便有征兆了。她不是去寻药,而是避祸去了。
后来白洎殷通信钟陵,以宫主之位做筹码,想要求一副无色无味的迷魂药,然后在新婚夜得脱身之法。
没有了宫主之位的白洎殷对于琉书而言,便再没有了利用价值。
琉书要另谋出路,白洎殷不怪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白洎殷比所有人都懂。可琉书千不该万不该起了叛主的心思。
白洎殷目色微寒。
琉书双手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见白洎殷未应,只当是她太累了,又不敢出声催促,只能维持着那个动作。
终于,那头传来声音:“有心了,放着吧。”
琉书压下心底的异样,将东西放在桌上。随后走到白洎殷身侧,双手在白洎殷肩上力道适中地捏了起来。
鼻翼萦绕着淡淡的馨香,忽觉疲惫一扫而空。那熟悉的气味把白洎殷的记忆拉回到从前,可惜很多东西已是物是人非。
她从前只当是琉书贴心,有几次开玩笑说谁要能娶到琉书做媳妇真是这辈子的福分了,便是转运券也求不来的。偶尔两相对比,她还总拿这件事打趣玉珏。那时三人关系真的很好。
可是贴心这种东西,或许在琉书眼里早已被另一个词代替——忍辱负重。
“琉书,你跟在我身边伺候这么久,可会觉得委屈?”
白洎殷感觉捏在自己肩上的力道一顿,身侧传来声音。
“大人哪儿的话,能伺候姑娘,是琉书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白洎殷意味不明道:“琉书,你知道上一任喻宁宫祭司是怎么死的吗?”
“奴婢知道。”琉书有些不明所以,她试探道:“大人怎得突然说起这个?”
白洎殷笑了一下,她伸手将肩上的那只手不轻不重的抓住,转而把人拉至身前。双目对视:“我的命由不得我自己,全凭天意。跟着我这样的主子,若是有朝一日我身死,你是要陪葬的,你怕吗?”
前半句不假,可到了后半句便是试探了,来自上位者的试探。
第18章 冷宫重逢
是否要陪葬,只是白洎殷一句话的事。白洎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自己的命做不了主,偏偏能拿捏别人的性命。
琉书道:“大人莫要说这丧气话。大人做喻宁宫的祭司,必会天下太平的。”
她说话时目光闪烁,纵使她自认为掩饰的极好,但白洎殷这些年在喻宁宫摸爬滚打过来,是何等眼尖,又怎么会捕捉不到?
白洎殷眼底笑意发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我还会讲话呢?”
“大......大人。”琉书面色一白,完全没想到白洎殷会突然变脸,她笑容僵的如同石塑,慌忙就要跪下,却被白洎殷拖住了手肘。
“我记得我提拔你时,你还只是一个洒扫的侍女。当时她们因为你给我药的事欺负你,我出言替你解围。你还记得吗?”
琉书面色惶恐:“奴婢不敢忘。”
白洎殷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疲惫:“你去吧。”
琉书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一张脸逐渐转的苍白。白洎殷向来好说话,今日怎会突然态度大变?
“大人早些歇息,若是有需要随时传唤奴婢,奴婢告退。”
她目光低垂,退出了屋子。
白洎殷将视线收回。
一只柔荑般的手指伸过,将桌上的香囊拿起。这只香囊绣面极为精致,针脚细腻。却偏偏缀了几颗珍珠上去,若是放在枕边,难免硌得慌。
下一瞬,香囊上的珠子和桌面撞击一声,那只精美的香囊滑至桌边。
第二日,白洎殷坐上了前往皇宫的轿子。
轿子停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大巍峨的金殿,白色的积雪与红墙相映,远处几只朱砂梅斜出寒枝。
四方的宫殿宛如一张囚笼将人包裹缠绕。
白洎殷呼吸一窒,下一秒殿门被打开,殿内传来一声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