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凝视了霜翎许久,直到那森冷寂静的异色双瞳都漾起轻波,他一手捧住霜翎的脸,垂首靠近,以额相抵。
人类的前额连接神识与意志,可通内府灵魂,他祭出刀灵,侵入霜翎额心的一刻,神识骤然激荡,如有天光照耀,涤净污秽。
他曾作为佩刀在女子手中斩杀劲敌、又在日日夜夜被她耐心擦拭的回忆,跃然眼前。
她……当真便是……
他的主人。
灵魂交织之际,霜翎的意识如水中漩涡,被搅得混乱不堪。
记忆分解,重构,又封存,最终停顿在某一刻。
惊阙放开了霜翎的脸颊,回到原地,重新观察起眼前的少女。
好似从来不会扬起的嘴角,却莫名挂起了一抹极为浅淡的笑。
他静静注视着,仿佛时间不会流逝。
骤然,女子张开眼,目光在混沌的上空停留片刻,又缓慢移向对面俊美却肃杀的墨衣男子,凉薄淡漠。
“谁?”
惊阙略微张了张眼眶,这不似他日夜所见的祓恶少女,主人的意识,苏醒了。
男子没有回答,俯首低眸,手中现出一柄笔直的墨色横刀。
霜翎讶然抬眉,倏而轻笑。
“惊阙。”
男子抿唇:“是。”
“我竟不知你何时有了灵智,还凝聚人形了。”
女子欣慰看着俊美无双的墨衣刀灵,伸手抬起他的脸。
“嗯,甚合本尊审美,只是这双眼睛……”
惊阙双瞳顿抬,透出一丝无措,好似做了错事一般。
霜翎脑袋轻歪,戏谑道:“也甚是特别,你怎就如此聪颖,化成这般样貌哄本尊开心呢?”
男子双肩垂落,如在庆幸。
“只要主人喜欢。”
霜翎垂眸注视惊阙良久,微微压低了眼睫。
“如今是什么年份?”
惊阙:“天启一万廿一年。”
“是么,都这般久远了啊。”
女子一手扶上下颏,眸光流转,细细思索。
这一醒,便是将近七千年后,她没有任何理由会沉睡如此之久。
霜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纤瘦细腻,比她捏造的这幅魔主霜的人设外观要年轻几岁。
看来,不是沉睡了几千年,而是她走过漫长岁月,意识却突然回归到了数千年前的状态。
之后的记忆,莫名被封入了意识深处。
是她的刀灵造成了这一切么。
惊阙静谧看着霜翎,目不转睛,直到她倏地投来目光,他神识蓦荡,如石子落水,波纹顷刻散开。
他低沉垂眸,横放在身前的手渐渐捏紧,压抑着纷乱的躁动。
“是你唤醒了本尊?”
霜翎嘴角噙着自如的淡笑。
“嗯。”墨衣刀灵轻轻颔首。
“本尊费力捏造新的肉身,千方百计尘封所有记忆与力量,你却轻易将它破坏,真是胆大妄为啊。”
女子清音如明溪,惊阙却滞住呼吸,埋在阴霾下的双瞳剧烈颤动,最终流露出一抹难名的情绪。
“惊阙想念主人。”
他声音低落,只觉这般微弱的话语不足以言明他七千年来的坚守,可惜,他如此愚钝。
霜翎眯起双眸,抿唇忍俊。
她故意逗逗他,他便当真慌乱了,真是惹人怜爱。
方才,她探查过这具肉身的内府,灵根残缺,修为浅薄,几乎与凡人无异。
七千年后自己,为何会造出这样一副化身行走修真界,霜翎暂且毫无头绪,但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必然有其深刻用意。
她不该干预未来的自己所作出的计划。
“惊阙,本尊先行一步。”
男子错愕抬眸,只见霜翎两指并拢挥下,直指他的眉心。
“你可不要妨碍我呀。”
女子双目清明深邃,嘴角翘着安若泰山的怡然之笑。
惊阙面露茫然,心思骤然凝重。
他预料到主人要做些什么,她想要消除他的记忆吗?
四目相对,难以压抑的紧张抗拒自男子白瞳中倾溢而出。
霜翎蓦地轻笑一声,却将那作出枪械射击状的右手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再见。”
随着女子轻巧一声告别,她的身子如被飞镖击中,猝然倒下。
惊阙怔然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抬起的手落寞悬在空中,没能来得及阻止主人的行动。
他被抛下了……又一次。
指节寸寸捏紧,男子抿唇垂首,嘴角噙着一丝不甘。
深雾朦胧,一切似幻,潮湿空气困顿之下,仿佛方才短暂相认都只是黄粱一梦。
惊阙怔忡了良久,直到心底翻滚的复杂情绪被艰难踩下,他才缓慢支起上身,面色冷峻一如最初,浑然不可亵渎。
至少,主人并未消弭在世间,他终于将她等回。
至少,她允许他留下了这份不敬的记忆。
既然主人执意要以祓恶山弟子的身份行走世间,他便随她所愿。
平静过后,惊阙注视着霜翎安稳无忧的睡颜,整个人寂静如塑,双瞳凝滞,半晌都未扇动眼睫。
他渐渐靠近,正面,左面,右面,在霜翎昏迷的时间里,他尝试了诸多视角,将每一寸都视作新奇。
即便是变换了面貌的主人,也依旧光彩照人。
惊阙坐在她身旁,心中酥痒,蠢蠢欲动。
他敛眉沉吟,衡量这份冲动与犯上之代价孰轻孰重,默默推算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得出结论,只要他光明坦荡,主人即便知晓,也不会降罪于他。
冷酷而懵懂的现任魔尊蓦然目光坚定,右手轻抬,指尖在少女脸颊轻轻触碰,而后收回手垂眸观看,恍惚于这陌生又神奇的触感。
惊阙捻着指腹,眸光暗下。
他会护好霜翎的身份,直到其完成计划。
七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霜翎——!”
声音远远自峡谷荡来,时隐时现。
惊阙眉头缓缓压下,白瞳之中杀意浮现。
灭杀一人,主人,可会怪罪。
凝思少顷,惊阙自答——会。
虽是记忆封存,主人依旧是主人。
当下的主人对那二人多有关照,不可擅自灭杀。
少年声音愈发接近,靠在大石旁的少女低吭一声,睫羽倏然颤动。
惊阙厉然抬眸瞪向茫茫白雾,化为原身落在了霜翎身边。
苍尘厌一手扶着崖壁,蹒跚前行,浓雾阻隔了视线,直到与霜翎相隔三丈之内,他才瞧见了那半躺在地上的人影。
“霜翎!”
他顿时加快脚步,急切走向霜翎。
霜翎被接连不断的呼喊声唤醒,朦胧睁开眼,便见少年跌跌撞撞靠近,衣衫破损,发丝凌乱,一身的擦伤与刀削般的疾风裂印。
“阿厌……你这是怎么……?!”
她瞳孔震颤,猛然心惊,想起自己坠落悬崖,此时当在崖底。
“你怎么就跳下来了……”
霜翎声音低落下去,因不忍而止不住轻颤。
那般高深险峻之崖,他那点修为,能有几条命去冒险救她。
苍尘厌见她安稳无事,高悬的心总算落下,转眼又见她眼角泛红,蕴着雾气,他登时一怔,在失神中下意识应道:“我还活着……你没事就好。”
霜翎将手伸向他渗血的脸颊,顿了顿,终是没有碰上去。
“笨蛋。”她翻唇嘟囔,像是在嗔怪。
“二师兄呢?”
少年摇了摇头,“我并未注意。”
霜翎叹了口气,二师兄是个沉着之人,自身实力羸弱,不会似阿厌这般冲动。
可她眼中的阿厌,从来也是精明冷静,不会做出这等冒进之事。
霜翎愣了片刻,忽然想起她与大聪明失散,却安好无损地坐在崖底,还能有谁救她……难道是她身上的几本神女秘籍现身护主?亦或是她突然觉醒了自保超能力?
她摸索着检查自己身上是否有伤,忽然瞟见了衣摆下露出的一节黑棍,她怔了怔,将它拿起,原来竟是支刀柄。
那这刀身……
霜翎看清了眼前笔直如线的墨色横刀,混沌的意识猝然鸡飞狗跳。
卧槽!!!
霜翎惊叫一声,ptsd骤犯,来不及多想便使出毕生之力猛地将手中墨刀抛掷出去。
苍尘厌方才看见那刀时,心下顿然激荡,惊愕尚未压抑,便见墨刀划出一道高挑而圆润的弧线没入雾中,没了影子。
被主人当作标枪甩开然后啪的一声嵌入崖壁的墨刀惊阙:“?”
“霜翎,那是……”
少年刚开口,便被霜翎拉住手腕朝着反向跑。
“冤家!魔尊就在附近,他如此警告,定是来杀我的!”
霜翎满心愤懑,欲哭无泪,说好的放过她三年呢,这才过了半载,便要来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