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翎伸手轻抚他脸上的擦伤,拢眉道:“先前都伤成那样,现在抱恙之体,就别去逞强了。”
苍尘厌侧目看着触在脸颊上的细腻纤手,不动声色地向后离远了一分。
霜翎眼眸微张,有些奇怪,过去她照顾他的伤口,他从来不会退缩,现如今当了杀手,便连这点情谊都不愿接受了?
“离开秘境前,充当护卫,我接受。”
“但若发现目标,我会抽身行动。”
少年低声说着,缓慢动身,坐去了洞窟深处。
言司好整以暇地瞥着二人,末了幽幽笑了声:“你这位朋友的性子,跟你可截然相反啊。”
霜翎:“是啊,和我同窗共事多年,竟能养出如此冰冷的人物,大自然真是充满了神奇。”
言司失笑。
霜翎从纳戒中拿出常备餐具,舀了碗热气腾腾的蘑菇怪兽汤,还没递出去便看到了言司婉拒的双手。
“师兄真的不饿。”
她丝毫没有受挫,转身迈步,满怀母爱地将汤碗递到了苍尘厌面前。
“厌郎,该喝汤了。”
少年抬睫看到碗里冒着泡的浓稠墨绿,和漂浮在其中几乎被煮成紫色的山菌,冷峻的面容猝不及防地崩裂出惊恐之色。
“别那么叫我……”
他不禁向后仰去,霜翎寸寸紧逼,笑容温暖而热情。
“伤员得补补身子,这从异世螳螂怪身上凝练出的汤品,营养丰盛,现如今天下,只有我处能得此珍馐……”
苍尘厌面色发青,什么怪??
“我已脱凡,不需果腹。”
他靠在洞壁上退无可退,捏紧的双手因用力而颤抖,心下斗争。
此等可怖之物入腹,会直接引得毒发也说不定,他该厉声喝止她,何故要由她作乱?
盛满人类恐惧之恶的陶碗停在了少年眼前。
恶物的掌控者露出了举棋若定的笑意。
“不喝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陶碗下垂,露出少女明丽的双眼。
“当初在祓恶山,为何不告而别。”
先前的玩笑嬉闹,在此话落定一刹那归于沉寂。
少年抿唇许久,静到燃火的毕剥声都显出焦躁,言司忽而站起了身,高声叹道:“柴火不够了啊,我再去捡些回来。”
霜翎转过头,心领神会,柔柔浅笑:“夜黑小心,别走得太远。”
不放心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师兄独自夜行,霜翎吩咐大聪明跟着青年离开,洞内只剩了他二人。
她就地坐在了苍尘厌跟前,双手落在身前捧着那晚汤,睫羽低垂。
“你讨厌祓恶山么。”
苍尘厌亦垂着眼眸,眸中空无一物。
“没有。”
霜翎:“那为何当初要阻止我进入祓恶山,在祓恶山中,又为何会以那般眼神……与我师尊剑拔弩张。”
苍尘厌略微错愕,回想了片刻,方知原来他与遥寄雪对峙那时,树下结界内的霜翎并未睡着,她虽听不见,却都看见了。
少年不回答,霜翎无神看着地面的双眼也染上一分无奈。
“还记得吗,你在祓恶山养伤的时候,我说,我会支持你,那时候的你看起来很开心。”
“那是我原本以为……!”
少年声音蓦然抬高,将霜翎吓了一跳,四目相对间,少年眸中火光又低落下去。
“我原本以为你能一直站在我身边,但可惜,我们终究无法成为同路人。”
他声音渐沉,几丝不甘几丝落寞,都糅成了霜翎难以辨别的模样。
“霜翎,你应当明白的。”
他一字一顿,近乎切齿。
霜翎蓦然恍惚一阵,来回推敲,试探道:“你和我师尊是仇人?还是说……你是神女绫的反抗者?可我之前分析你是身经百战的异世穿越者,你也默认了,在你生前,又如何能与他们扯上关系呢……”
少女满是疑惑地碎碎念,未注意到苍尘厌眉宇间的讶然。
在祓恶山木屋间的那次试探交锋,他以为她已洞悉了他的真实身份,原来她并不了解真相,所说的话只是巧合么……
如此也罢,在事情成熟前,便不该有第二人知悉他的秘密。
异世穿越……闻所未闻的说法,她如何能有这般荒诞的推测。
“难道……你是重生者……或是转生者?!”
霜翎突如其来的词汇如刀风一般切断了苍尘厌稍稍安稳的意识。
他浑身静止,不动声色,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跳了一跳。
少焉,他抬起眸,凝视霜翎,反问:“何意?”
第45章
霜翎蔫了下去, 她不是没有过此般猜测,但都在还未成型时便被掐灭了。
无论是在一重天还是二重天, 她都听说过一个道理,人死了,便彻底无法重见天日了。
不同于她脑海中无端存在的仙侠小说设定,这个修真界,是没有阴曹地府、亦没有灵魂转世一说的。
人体死亡,灵魂湮灭,是世间公认的真理。
转生、重生, 乃无稽之谈。
她曾在四师姐的话本中看过转生的情节,但问起四师姐,她也道那是杜撰出的设定, 现实不可能发生。
霜翎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说不定意外就发生在了苍尘厌身上, 可看阿厌的反应,好像当真只是她的臆想。
一切可能的猜测都被否定, 霜翎无比烦躁。
“不必多想了。”
少年冷静出声。
“离开秘境后, 便不复相见。”
霜翎一掌拍在地面, 倾身上前,一脸不满。
“你当真要抛掉我这个朋友?”
不只是……
苍尘厌眯起双眼,没去看她。
霜翎:“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怎么就陌路了?”
少女认真盯着他的双眼, 眸底透出的坚定如剑般让他感到刺痛。
霜翎:“师尊是师尊, 神女是神女, 我是我, 他们都说我要继承神女意志、弘扬仙道,却又未问过我是否愿意扛这面大旗, 即便我当真成了神女传人,也不想做一个连近友都留不住的英雄。”
少年眼眸微动,又猝不及防地被霜翎握住了手,酥意从指尖激发,传到胸膛。
霜翎:“就算不了解过去,却也熟知性情,从前能做朋友,现在、以后都能,缘何要这般轻巧放弃?”
“阿厌……无论我结识了多少人,你于我,都意义非凡。”
她声音带着真诚的颤抖,肺腑之言如攻城之锤,一下一下,击裂少年筑起的高墙。
他眸光晃动,险些丢盔卸甲。
霜翎抿起唇角微笑,阿厌是她在这世上第一个朋友,也是与她同甘共苦的患难同胞,要她眼睁睁接受他将这份情谊弃之敝履,她做不到。
片晌过后,苍尘厌轻垂着眼,缓缓拂下霜翎的手。
霜翎唇瓣微张,懊恼这厮怎么油盐不进,转而又听少年略显迟疑的清冷之音:“我记住了。”
她展颜而笑,端起碗的一瞬间又充满了干劲。
“真的不喝?”
看到自汤匙缓慢降落的浓稠绿液,霎时少年的双瞳又原地颤动。
“谢谢,不必了。”
这时候道谢倒挺快。
霜翎面露得意,自在地将蘑菇汤喂进了自己嘴里。
动作之流畅,叫苍尘厌浑身一震,发青的脸上写满震惊。
原来不是毒药吗?
洞外,墨色身影隐于夜色,男子双目镇静盯着被暖光照耀的洞口,瞳孔泛着月白。
不做英雄……不称职的神女传人。
如此正好。
过了小半个时辰,言司装模作样地背着一捆干柴回来,无人分享霜翎的自制珍馐,霜翎一鼓作气含泪吃了三大碗,将剩下的蘑菇汤装在了大聪明的胃里。
一觉过去,大聪明的羽毛都油光了不少,阳光一照,满是炫彩,仿若在石油浸染的水中滚了个痛快。
霜翎相信,以大聪明的天赋,进化为古往今来最大缝合怪指日可待。
白日里,苍尘厌依旧沉默寡言,但或许是前夜的话疗起了作用,他与团队的配合度得到了史诗级提升——
一连走了好十里地,都没有一言不合偏离航线。
又一个清凉夜,霜翎撑着脸颊无聊翻着火,叹道:“这秘境究竟多大地方,走了好几日,山都看腻了,却都未碰上多少修士。”
言司淡笑道:“众人进入秘境时的地点都不尽相同,若是沿着一条路走,半月内应当能到达尽头。”
“那也只是一条路,咱们要找凤还木,还不知要转多少方向呢。”
霜翎恹恹将脑袋架在了膝盖上。
言司:“便是如此广阔,却也在刚入秘境时便遇到了苍小友,实在是缘分匪浅。”
霜翎抬眸觑向言司,见他一脸的打趣,本想反击几句,然她脑瓜一转,又笑吟吟向苍尘厌戏谑道:“天意使然,根本由不得某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