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一瞬间,冰蓝气剑化尘散去,开阔旷野展露无遗,两道身影悬于夜空,衣袂翩跹,披风月,揽辰星。
火焰光芒未消,霜翎看清了那靠后的一人便是白日所见的绯衣公子。
悬立于绯衣公子身前的男子白衣胜雪,面如冰玉,比背后皓月更清冷无尘。
池暝移步上前,恭敬行礼:“师尊。”
闻声,霜翎恍然大悟,那白衣便是当世仙尊,难怪能无声将老疯子诛于剑下。
仙尊平淡无波的寒眸在看向霜翎时,忽然漾起波纹。
再一眼,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才让他动容的画面,仿佛只是错觉。
他乘风降落,步履沉静端庄。
霜翎看着仙尊缓步走来,心里打起了主意。
她与阿厌被摧残已久,体质低下,在这灵气匮乏的一重天内,难以觅到改善之法。
老疯子的目的应当与她体内灵宝有关,那东西需要吸纳大量灵气,留在她体内不是什么好事。
要找寻续命之法,她须得到二重天去。
凭她自己,根本无法得到天道承认、跨越天道之门。
眼下是上好的机会,她可寄希望于这三人。
正思考如何开口才能让仙尊大发慈悲带她走,苍尘厌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
仙尊停下步子,目光淡淡落在少年身上。
“不必紧张。”
苍尘厌微微颔首,眼神更锐。
少年的警惕在仙尊眼中仿若微尘,他未去在意,重新看向被少年藏身后的少女。
霜翎微怔,不知为何,这仙尊似乎格外在意她。
月华般的仙尊蓦然启唇。
“可愿去往上界祓恶山,拜于本尊座下?”
霜翎愕然张眼,还有这等好事?
苍尘厌与那两名弟子皆吃了一惊。
池暝沉声道:“此女灵根已废,师尊三思。”
仙尊:“不妨事。”
池暝一脸错愕。
绯衣公子展开扇子掩住唇,侧身悄悄对池暝说道:“师尊的收集癖又犯了。”
池暝:“……”
同样悄声:“难以理解,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霜翎眉头打结,连她都能听得清的悄悄话,他们师尊能听不到??
仙尊只是淡然闭了闭眼,并不计较。
他重新看向霜翎。
“你可愿意?”
第4章
霜翎支吾地指着自己和苍尘厌的喉咙,仙尊眼睫微垂,抬指一缕灵力解除了噤声咒。
不等她开口,苍尘厌当即侧脸道:“别答应。”
霜翎怔然,“阿厌,要去到二重天,这对你我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苍尘厌沉下双眉,低声道:“还记得我对你说了什么?”
霜翎动了动唇,他说,仙门不可尽信,守好她腹中灵宝的秘密。
对方贵为仙尊,却只凭一眼便要收下她这微小蜉蝣,甚至不顾她是废灵根。
依照她的认知,世上哪有这种白嫖的好事,通常都是遇上诈骗作案。
可那是仙尊啊……仙尊怎么会骗人?
绯衣公子见状哂笑道:“小兄弟是有所顾虑,祓恶山在二重天享有盛誉,是正经门派。这位尊者乃是祓恶山掌门,当今仙道第一人,多少人想拜入师尊门下,都无此机缘。”
仙尊双手拢至袖中,面色平静无波。
绯衣公子眼角微抖,他都把师尊名号搬出来了,那两个小孩眉头都不动一下。现如今的一重天生人,这么沉得住气吗?
霜翎注视着苍尘厌良久,温声道:“阿厌,对不起,这次我不能随你。”
“霜翎……!”少年沉声。
盯着她双眸中的倔强,他泛起的恼怒又如黄沙四散。
半晌,他垂眸松开她的手腕。
霜翎展颜一笑,上前向白衣仙尊跪拜。
“霜翎拜见师尊!”
“霜、翎……”
仙尊低声念道,霜翎敏锐地竖起耳朵,她竟听到他语气之中藏有一分感慨。
“起身吧。”
她拍拍尘土站起,收到池暝尖刀似的目光,又幽幽移开双眸。
“阿厌。”她朝身后的少年眨眼示意。
苍尘厌镇静望着她,目光渐显悠远。
霜翎疑惑地歪歪头,见到少年唇角轻弯,她不由得一愣。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这并非我的选择。”
“霜翎。”
“日后也别忘了多加小心。”
闻言,霜翎心头蓦地揪起,诧然道:“你要去哪,不和我一块走吗?”
苍尘厌:“那位仙尊仅是问你之愿,并无收我之意。”
霜翎茫然看向仙尊,清冷如月的青年垂睫闭目,既是默认,也是拒绝。
苍尘厌瞧出她的意图,稳稳按住她的肩。
“不必为我向他人求情。”
霜翎抿起唇,苦恼看着他。
“世界何其广阔,这一别,都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少年神色浅淡,“只要你我没死,总会再见。”
霜翎嗤声:“什么时候了还讲地狱笑话。”
“不是笑话。”
少年抬手抚过霜翎的额头,没有留恋。
“慢走。”
说着,却是他先一步离去。
仙尊略微凝眸,那少年临走前看他的眼神……倒像是一个人。
都是那么冷厉锋锐。
况且那人对他戒备的态度……
沉思片晌,他掐碎了遇故的可能。
霜翎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五味杂陈,长长叹了口气。
“现如今还能遇到这种人,不知该夸他有骨气还是说他愚笨。”
绯衣公子轻佻的语气打破沉寂,他拿扇子在霜翎肩头轻轻一拍。
“你这小姑娘,从前在猎宝人手上遭罪,今日可转运了。”
霜翎故作腼腆地笑笑,直直望向遥寄雪。
“今日,还要多谢仙尊相救。”
转而又低头呢喃。
“也不知阿厌他今后如何……”
仙尊清声道:“人各有造化。”
霜翎点点头,但愿阿厌真能与她一般幸运。
在师尊和两位师兄的庇护下,霜翎成功穿过了天道之门。
二重天的风景与一重天看似没什么分别,但连霜翎这般的废灵根都能清晰感知,这里的灵气充裕了数倍。
天光明媚。
若是没有一具尸体在眼前晃悠就更完美了。
霜翎面色为难地盯着侧前方的池暝,他扛着老疯子的轻松模样,让她不由得产生错觉,那是他刚打来的猎物。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咱们宗门有收人尸身的癖好吗?”
池暝冷幽幽瞥她一眼。
“猎宝人掠夺八方宝物,藏匿之地尚未可知,须得从他身上找寻线索。”
霜翎停顿片刻。
“所以为什么不留个活口?”
三人沉默。
池暝凝眸思索,绯衣挑起双眉。
自始宁静如水的白衣仙尊仿有所悟地抬起了头。
霜翎:“……”
敢情一个灵光的都没有啊!
“我明白了!猎宝人诡计多端,最善变化,留得他在,容易让他逃了不说,可能还会受其蒙骗。师尊先下手为强,断其后路,实乃明智之举,霜翎受教了。”
仙尊轻握在袖中的指间微动,神色淡定。
“嗯……”
“不错。”
霜翎仰望天空,看来仙门大宗也是需要废种的,不然都没人递台阶。
绯衣师兄轻咳一声,道:“师尊出剑,便无落空,现在这个结果,也是必然。”
霜翎应和地点点头,忽然想到,师尊身为宗门之掌,修的是剑,而池暝作为宗门大弟子,却玩的是火。
这祓恶山,这么叛逆的吗。
先前昼夜奔波,霜翎的身板已经瘫成了烂泥。
这一路被他人灵力托带着,霜翎也没费多大力气,路上甚至趴在飞盘上睡了一觉。
她做了个奇幻的梦,之后隐约听到谁人呼唤,梦境化尘粒四散,顷刻无痕。
“师妹,霜翎师妹。”
霜翎睁开眼,透过绯衣公子高束的墨发,看见青天朗日之下群山巍峨,白玉似的建筑坐落其中,如明珠游水、碧海翻浪。
“我们到了。”
绯衣公子微微一笑,将她拉扯起来。
霜翎怀着新奇,跟随三人一路走到山中,路上偶尔见到练功的弟子,都会听见对方恭敬向师尊与两位师兄问好。
而跟在三人身后的她,也收到了诸多好奇的打量。
根据弟子们的称呼,霜翎知晓了那绯衣公子是宗门三师兄,旁人望他的目光,总夹了些怪异的艳羡。
霜翎抚着下巴暗中观察,兀自点了点头。
看来三师兄说得不错,他的美貌的确过于惹眼。
殿前,一尊女子雕像巍然伫立,扬臂拈枝,如迎风起舞,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