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上了餐桌, 还能留得一丝体面。
“真有合欢宗这种组织……仙道诸派竟未出面制裁么!”
霜翎惊叹道,像大师兄那等将正义贯彻自身的人, 都没想着来合欢宗视察, 难道是距离太远?
阿星:“合欢宗背后有魔域元老撑腰, 仙魔两道好不容易维持平衡,那些仙道大宗不会轻易出手的。”
魔域……霜翎脑弦一跳,又不由得想起那个黑眼白瞳的墨衣魔尊, 和他打了一架后, 她都快对“魔”这个字有应激创伤了。
阿星扬起脸, 又思索道:“而且, 合欢宗虽修的是世人唾弃的邪功, 但过去还算是老实本分,道侣炉鼎虽多, 却也是你情我愿。我也是今日才知,他们居然开始做起掳人的勾当了。”
霜翎眯眼觑了觑这外貌仅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你很懂嘛。”
阿星笑地泰然自若:“毕竟我常来……常来长梦州催债,对当地的见识自然就多了。”
霜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现在拿他打趣,也没什么意义。
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
霜翎感到有些奇异,分明应当是令人愤慨难过又绝望的境地,她却越来越淡定,焦虑感也逐渐消失。
是阿星这小子的乐天气息太过庞大,连挨着他坐的她也受到影响,悲不动了?
霜翎手背撑着脸颊,在少年的脸上细细琢磨。
阿星冷不丁地移来了眼眸,歪头:“什么事?”
霜翎:“你所说的魔域元老是什么人?”
少年扇动眼睫,回答:“七千年前自魔域建立起便一直辅佐魔族首领之人,昔年魔主霜离开后,魔尊换了数代,他却始终守着长老原位。”
霜翎诧异:“魔尊换了数代?”
阿星:“尚武之地,强者为尊,谁人能将当世尊主踢下宝座,谁人便能成为新任魔尊。不过……虽说过去魔尊迭代频繁,但当世魔尊惊阙却已在位三千年,乃是史上最久的一位,至今也无人将其战胜。”
少年说着,眼里泛着精明的光。
他不动声色观察着霜翎,试图从她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想起那黑云阴雨下的一战,霜翎不禁呼吸加快,手都压抑不住颤抖。
惧怕,却也兴奋。
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足以载入她的光辉历史。
她砍了史上最强魔尊一刀!!
那位魔尊虽阴沉狠厉、煞气逼人,但正如师尊所说,他战得纯粹坦荡,合欢宗的这等修行邪法的组织,她如何也无法将它与惊阙联系到一块儿。
“那魔尊惊阙,是否也操持着合欢宗?”
霜翎忍不住问少年。
阿星提了提嘴角,“据我所知,并没有。但魔族内部之事,我等又如何完全看得清呢。”
他轻轻眯起双眼,笑意加深。
“林双道友,对魔族之事很感兴趣?还是说,你很在意那位魔尊?”
霜翎翻起眼皮,揶揄道:“你顶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知道得还挺多。”
阿星高调地哼了声,“你这话说得可奇怪了,我就是这模样,还能骗你不成。”
霜翎似笑非笑,眼神也似是而非。
阿星嘿嘿一笑,低声道:“眼下这境况实在不适合说这些,你若对那些见闻感兴趣,等从这破牢里出去,我们再慢慢聊。”
霜翎:“好啊。”
……如果他们出去后还有命聊的话。
霜翎扯扯嘴角。
-
不知过了多久,霜翎实在犯饿,从纳戒里翻出来干粮啃,瞧见有目光水汪汪地望着她,她略一思量,招呼大家将干粮分了下去。
远离祓恶山,她才知道,原来二重天里和她一样尚需饮食解渴充饥的人并不少,被困在这牢里的就占了一半。
合欢宗行事偷偷摸摸的,只对修为低下之人下手,是怕强者脱离了控制,会揭发他们的行径吧。
浑噩之时,栅栏外的大门猝不及防地被推开。
那名叫伽南的修士站在门口,双眉紧蹙,依旧一脸厌烦。
在他的身后,还站立着一群修士,霜翎视线受限,辨不清有几人。
“去,把他们一个个带出来。”
迦南下了令,而后便有四人进入暗牢,两人守着栅栏,两人打开牢锁抓起一名女修便架了出去。
女修的身影随同两名弟子一起消失在门外,紧接着牢内便听见那方传来挣扎与呼喊:
“你们要做什么!这是……什么?不!”
女修最终被扼住没了声,牢内众多女子听得心惊不已,互相握手怀抱着寻求慰藉。
第二个被架出去的是先前受伤的青年,他迈出大门后,忽然用力一挣。
“竖子!我和你们拼了!!”
打斗仅持续了短短两息时间,最后在青年惨烈的嘶吼下戛然而止。
霜翎闻声心猛地一跳,瞳孔不住颤抖。
伽南恼怒的谩骂声冷不丁响起,字字刺耳。
那名青年……死了。
好端端的人命,便如此轻易……
一只手落在霜翎肩膀,轻巧而有力。
“别怕。”
少年声音低浅,霜翎侧眸看向他,那张俊俏的脸稚气未脱,却不知为何能予人安全感,让人不由得相信他能够化险为夷。
就像初初见面便叫人觉得他亲切,一切都莫名的轻易。
“还废什么话,先把他给本公子抬出去!”
阿星的低语引起了伽南的注意,视线森森投来,那暴躁的男子一声令下,把手的弟子们便将霜翎身后的少年毫不留手地拖了出去。
“阿星……”
霜翎伸手欲拽,少年却步履灵巧,分明被钳制,却还恰到好处地挪步躲开了她的抓取。
霜翎不由得动了动眉,他这是何意,阻止她做出头鸟么?
……那他可能多虑了。
牢里的年轻修士都会被拖出去,不同的只有顺序。
她虽然内心不满,甚至愤怒,但还不至于在敌人的巢穴贸然出手,与其作对。
即便没有伽南的杀鸡儆猴,她依旧会尽最大的可能,保持冷静。
伽南眼睛极其尖利,他冷冷睨向霜翎,“急什么,下一个便是你。”
霜翎双拳落在膝上,目光定定。
阿星那人很是聪慧狡黠,他被托出大门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不加暗示,是否证明……这一关不必担心,坦然跨过便是?
紧接着看守弟子便来对她动手,霜翎不快出声:“我自己走。”
然而那些人却仿佛听不见她的话,硬是将她双臂架起抬了出去,她身形小,脚都是悬空的。
离开大门,两排合欢宗弟子视线齐聚,气氛凝滞,暗藏汹涌。
霜翎蓦然感到一股怪异的气息,那气息满是疯狂,却在她注意到它时又一闪而过,仿佛只是她迈入光亮时双目不适而造成的幻觉。
路上还留着一滩血迹,先前被带出的人已经没了影子,架住她的合欢宗弟子将她带到一名面目严峻的女子前,霜翎见着那女子手执一枚褐色尖刺,在身边一钵碧色的液体中浸了少顷。
而后,将那吸满液体的尖刺扎进了霜翎的小臂。
刺痛让霜翎忍不住眯起了眼,但比那痛楚更令她抗拒的,是这群人的蛮横与冷漠。
碧色液体注入她体内,随后她继续被带向前,在漫长的回廊中平稳穿行。
霜翎侧目盯着自己的手臂,针刺的部位最终浮现出一枚浅淡的纹路,状如藤蔓,几近无色。
难道,这便是先前合欢宗弟子向伽南嘱咐时所说的……画骨柔?
尽管现在还感受不到什么异状,但霜翎确信那绝对不是什么善物。
霜翎被架到一处宽敞之地,如洒稻米一般扔在了场地中央。
跪坐在她身边的阿星悄悄挥手向她打了招呼,脸上挂着灿若朝阳的笑。
霜翎忍不住抽动着眼角,瞪他,都沦落到这等地步还笑得出来,这娃子脑子是不是缺根筋?
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此处乃是一所富丽堂皇的宽敞大殿,顶处与四方高壁上均刻着精致无比的彩绘浮雕,细看是祥云蔽日、鸟羽映光,放眼纵观却是百凤回巢,宏大磅礴。
前方,绯红色的轻纱幔帐一层一层遮蔽了阶上之景。
两侧,合欢宗弟子并排伫立,不论男女,皆身姿卓越、相貌出挑,手臂、小腿、酥肩、腰腹、甚至胸口,暴露之处五花八门,却又恰到好处展示着自身胴体优势,对仙道诸派来说,这等着装风格或许刺激了点,但对接受过异时空百态洗礼的霜翎来说,却刚刚好。
“喂,你在看什么呐?”阿星杵了杵她的肩膀,悄声问道。
跪坐在地上的霜翎假装埋着脑袋,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那些弟子。
霜翎:“修仙的就是好哈,这合欢宗里到处冒着寒气,还漏腰露腹的,不怕宫寒。”
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