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翎郑重而真切地看着他,“不瞒你说,我这副身子修为太浅,一日三餐都得进食,奔波一路,我啃了好些天的干粮,早就耐不住了。”
“噢……原来是这样啊。”
阿星愣着点点头,细细打量霜翎,她并没有说谎,可如此虚的修为,是怎么能得到神女真传,又为何会让那位大人看出魔主的影子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未被下令,面对这样神奇的人物,他也会忍不住想要探寻一番。
“那我们这便行动吧!”
少年瞬间又变得开朗敞亮,嘴角一扬,便如旭日初升,风摇铃铎。
这镇落只是人稀,还算不上渺小,建筑坐落于荒草交织的原野间,随处都可见那开阔大地,一览无遗。
霜翎跟随阿星来到一家客栈。
“道友,你先前说长梦州有妖族出没的迹象,可还有更确切的线索?”
少年看向霜翎笑了笑。
“叫我阿星便好。”
霜翎垂了垂眸,“那你也只唤我的名字便好。”
少年轻轻点头,道:“数十年前,曾有人在夜间瞧见亮鳞之兽在草野间行走,原想将其捕作灵兽,靠近一看却成了人形,那蓝色鳞人察觉暴露,眨眼便没了影。”
“目睹之人大为惊奇,回去后便与街坊讲述,众人都相信,他遇见的鳞人便是传说中已然灭亡的妖族。”
霜翎闻言琢磨了一会儿,问阿星:“以你的见识,认为那是真的吗?”
阿星悠闲道:“若当真有人浑身长着闪闪发光的鳞片,我或许也会将其归于妖族,毕竟传闻中,只有化形的妖族身上才会留有兽类特征,我还听说,完全摒弃兽类特征的化形,只有妖王才能做到。”
霜翎:“妖王?”
阿星:“嗯!妖族的首领——山魈,数千年前仙魔大战时,也与众多妖族一同陨落在战火中了,实在令人唏嘘。”
一个新生种族,还无有发展壮大的机会,便陨灭于战争时代,若生灵知晓自己将迎来如此悲惨的一生,或许从一开始便不会愿意诞生在这世上吧。
霜翎默默吐了口气。
五师姐向她介绍妖族的诞生时,用的是“凭空出现”一词。
凭空出现、又转瞬即逝的一整个族群,不知为何,霜翎总觉得其中充满怪异。
就好像……是研究者往培养皿中投入了一批试验品,而试验品转瞬便成了环境的牺牲品一般。
若事实当真如她所想,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那位莫须有的“万照大明御空神尊”——即创世主了。
霜翎发呆空想的功夫,阿星已点来了一桌子的菜肴。
“道友,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
阿星忽然定定盯着霜翎,浑圆的的眼好似能洞穿一切。
霜翎动筷的手稍稍顿住,心中嘀咕,难道他看出她用假名儿了?
“请说。”
她聚精会神迎上少年探究的目光,显得认真而镇定。
阿星:“你是怎么有耐心将储备粮锻炼出一身肌肉的?”
一个孱弱少女,跋涉数千里,一路上只能没日没夜地吃干粮,都没舍得对储备粮下手。
多么良善的小姑娘!
霜翎:“?”
她愣了片晌,恍然意识他说的是她身边那只鸟,不禁吸气后仰。
“对家境富裕的你而言,可能很难想象。”
霜翎语气郑重低沉,像一个潦倒多年却还要支撑一家人生计的苦难成年人。
“但它确是我的灵兽。”
少女脚边的肌肉鹈鹕如有感应,拧过脖子呆滞地“嘎”了一声。
吸气后仰的人,这回轮到了阿星。
他大为震撼地盯着那坨蓝鸟,与那智慧的双眼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是我草率了。”
霜翎:“没关系。”
她忽然觉得有阿星这样的想法,才是修真界的正常人。
细数她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的设备,除了她从集市买的纳戒,好像都有些过于显眼了。
吃饱喝足,天色也黯淡下来,霜翎便就近在客栈住下,阿星和她打了招呼,也住在同一间客栈中。
进入房间,霜翎便觉有些困倦,许是昼夜奔波太过劳累,才这个时辰便撑不住了。
连打了三个哈欠,霜翎抱着大聪明倒上床榻,瞬间便睡得不省人事。
彩霞隐雾,月上中空。
仿佛坐上了滚浪织成的摇篮,梦境都在摇晃。
目之所见都成了诡异的颜色,霜翎凝紧双眉,想要醒来,却如被外力困囿梦中,昏昏沉沉,无法清醒。
隐约间,蹄声交错,木声吱呀不停,空荡的梦境便得拥挤无比。
随后,便是入耳的呜咽与哭泣。
这诡异的感受持续了许久,霜翎勉强睁开眼,迷蒙望着眼前昏暗的空间。
哭声还在持续。
那不是梦,那正是发生在她耳畔的现世。
霜翎猛然惊醒,四下一望,只见十余名外表年轻的修士无神地坐在周围,或恐惧,或不甘,那啜泣声便是从中几人发出的。
霜翎心如擂鼓,怔愣了半晌,抬头见两丈高的封闭栅栏,才知他们这群人都被困在了此地。
有人将他们一同掳来了。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捂着脑袋感到头痛,昏沉尚未完全消失,这感受……似是中了迷毒。
“你醒了。”
少年的声音响在身后,清澈冷静,比起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未听见语气中的笑意,霜翎险些都没认出这声音来。
她回头看见玄衫少年半蹲在她身后,黑暗之下,他的衣裳都瞧不出颜色。
“阿星……你也被抓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霜翎拧着眉头努力回忆。
阿星:“恭喜你。”
霜翎:“?”
阿星一脸欣慰:“刚醒来就能意识自己被抓,看来脑子完好无损。”
霜翎:“??”
看着面前那自黑暗中露出的大白牙,霜翎忽然有种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
见她突然毛躁,阿星拍拍她的肩安抚着,又凑过来低声道:“你身子弱,醒得晚,旁边那些人刚醒来时,大多都还有着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症状,没想到,你还挺能扛的嘛。”
霜翎抬起眉,带着疑惑又将周围扫了一圈,比起阿星,那些被掳来的人多少都有些失去镇定,虽在这阴暗的空间中辨不清楚,但霜翎大致能瞧出,被关在这儿的男男女女皆容貌姣好,应当是精挑细选来的。
若幕后黑手当真是凭着容貌掳人……霜翎对它的定性便忍不住更恶劣了一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霜翎望着栅栏外,试图找到一丝端倪,但外方似乎还隔绝着一扇大门,看不见任何标志性的事物。
她抿了抿唇,回头看向阿星。
“你可有被掳来的记忆?”
少年耸了耸肩,道:“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便到这儿了。但我大概知晓我们是如何中招的。”
霜翎定定望着他,等待后话。
阿星:“茶水和菜肴,任何一样都无害,但制茶增香的草药和饭菜中的调料混合,便有昏迷之功效,若是修为不到家,便立马会睡得不省人事。”
霜翎诧然:“那茶摊老板娘和客栈老板,同这掳人的□□都是一伙儿的?”
少年捏着下巴点点头。
“我事后回想,只有这一种可能。那迷毒并无其他效果,待客人都入睡后,他们便挑选目标秘密运走,修为高深者不会受迷毒影响,而对其他客人而言,不过是夜里睡得昏沉了些,次日醒来身体无恙,自然就不会起疑心了。”
霜翎心中惴惴不安,没想到刚一踏入异域,便遇到这等无法无天暗中作乱之事,她握紧双手,拇指捻了捻纳戒,而后又作罢了传讯的心思。
尚不知敌人目的为何,她总该试着独当一面,不能事事都麻烦宗门同袍。
她看向两旁情绪各异的貌美修士。
“他们先前也在那家客栈休息?”
说完,一个哭泣中的绿衣姑娘哽咽着出声:“我前日住在苏门镇,正如这位公子说的那般……不小心中了歹人奸计。先前我便听说,近年长梦州总有年轻俊美的修士不知所踪,我还当那是怪谈……不想如今竟落在我自个儿身上……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姑娘声音细软,抽抽搭搭的,听得人毫不心疼。
然而同为天涯沦落人的霜翎是没有什么心思去可怜旁人了。
她满心只在震惊,这竟然是已经持续了数年的案件,受害者不止聚集在她与阿星路过的小村,长梦州周边各处均有分布,这是有预谋的团伙作案!
压力蔓延在心底,霜翎忽然双眸一震,四下张望。
难怪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大聪明不见了!
霜翎:“阿星,你可有看见我的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