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翎瞳孔猛震, 猝不及防伸出尔康手阻止了失控师弟们的癫狂想法。
世道更易,她说一句话,他们能脑补十句,最终居然还变成了妈见打的走向!
她深深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她要是不苦口婆心一点,这些振兴仙道的种子们真能把自己灌溉死。
霜翎摆正了脸色,语重心长:“莫要焦躁,你们若想学《不惑真言》,首先得练就一张好嘴皮。”
师弟师妹扬着脸,如招展的向日葵。
“请问小师姐,有何方法能助我等修习?”
霜翎昂首挺胸,凹出一副师长风范。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打好基础须得每日练习阴阳口语,秘诀就是两句话——”
“能不好好说,就不好好说。”
“能拐着弯说,就不直白说。”
小年轻们受教地点点头,奋笔疾书记下她的话语。
霜翎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默默冒出一股负罪感。
明明她是谨遵师命,将神女秘传发扬光大,可……教骂人的老师,她大概是旷古绝今第一个。
打发完了那一批批求知者,霜翎走到藏书阁时,已口干舌燥。
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把神女秘籍上的鬼画符翻译出来,分发下去给众人自学算了,免得自己费力还惭愧。
由于霜翎是全宗唯一一位与神女秘传相通之人,遥寄雪给了她一枚信物,凭信物可直接穿过结界直达七层,不必再经受考验。
于是霜翎进入藏书阁直奔七层,气势汹汹的她看到立在书架旁的白衣仙尊,登时虎躯一震,夹起手脚矜持无比地走了进去。
“师尊。”
霜翎向他问好。
遥寄雪也为霜翎方才的气势怔了一怔,他定定打量着她,“何事匆忙?”
霜翎哑着嗓子:“……想趁热多学学。”
听到她劳累过度的声音,仙尊眼中先是浮现一抹诧然,而后化为怜爱。
他还记得霜翎修习五灵御兽诀昏倒在路边的事。
但那只是他以为。
仙尊柔和道:“你尚未脱凡,不必如此辛劳。为师虽看重于你,却并不愿你耗费过甚,反伤自身。”
霜翎看着男子真切又静谧的双眸,稍稍一愣,笑道:“师尊不用担心,我是自己想学的。”
仙尊略微偏首,欣慰点点头。
霜翎走上前,看了看周围依旧被供奉得极好的秘籍。
“师尊已是仙道第一人,也还执着于这里头的功法神通吗?”
仙尊略微抬眸,平和而触动地看着虚空。
“我对功法神通已无欲求,只是,山中后辈,尚需这股力量。”
“我站在此处,是在感怀故人。”
“故人?”
霜翎好奇地望着遥寄雪。
“师尊所说的故人,是神女绫?”
白衣仙尊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宽厚,淡笑不语。
见他没有多说之意,霜翎便没去追问。
师尊对神女绫,实在是情深义重,光从这祓恶山中的点点滴滴便能窥得一二了。
霜翎:“师尊,我想将自己学会的神女秘籍翻译出来,这样大家学起来便能轻松得多。”
仙尊笑意加深些许,“翎儿有这份无私大义,吾心甚慰。”
霜翎哽了哽没搭话,她都不敢透露,她纯粹是为了免于讲课才做出这一选择的。
遥寄雪静静看着霜翎,那抹浅淡的笑意也在注视中渐渐消去。
最终,又变回平日清冷无尘的模样。
昨日比试之时,她那无意识的一声低唤,让他不由得在意,猎宝人是否还活着。
遥寄雪:“但有件事,你还瞒着为师。”
霜翎愣住,什么事,难道他看出她偷懒的私心了?
曾经初见三师兄时,那骚包就说过,厉害的修士能观人内心情绪话语,所以师尊也……
她深吸一口气,略显委屈。
“我承认,我是为了偷懒才想着翻译成书的……”
遥寄雪:“……?”
还有意外收获?
霜翎:“……?”
她白给了?
她迅速思索,谨慎问出:“敢问师尊所言……是什么事?”
白衣仙尊恢复沉静,目无下尘,出声冷润如泉:“你自当明白。”
霜翎:“……四师姐把三师兄一百年使用权抵押出去的事?”
遥寄雪:“?”
霜翎:“风云阁主拉我在夜市吃烧烤的事?”
遥寄雪:“??”
看到遥寄雪逐渐崩塌的神情,霜翎震在原地的同时,乖乖拼上了下巴。
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连清高无暇的师尊他老人家都学会使诈了。
她的面容渐渐扭曲,要说她还未透露的秘密,想来只有那件事了。
仙尊找回了淡定的身上,缓缓叹了口气。
“猎宝人,是否还活在世上?”
少女倏地抬起乌睫,纠结片刻,开了口:“据他所说,他人是死了,神识却还留了一缕在我识海之中。”
遥寄雪面色微顿,凝视着她的眼神无由多出一抹复杂。
他低下声音,“为何不早些告诉为师。”
霜翎撇开目光心虚道:“最初我是想向师尊报告的……但那时刚来宗门,我有些害怕,再后来老疯子的神识消匿许久,我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都是老疯子当初威胁她,她也不敢冒险,拿自己的小命与猎宝人的危害去作赌。
如今她对仙尊、对祓恶山的想法与当初有所不同,或许她的担忧一开始便是多余的。
反正最终是师尊自己看穿,她并非主动透露,老疯子应当不会拿她如何……吧。
闻言,仙尊睫羽微颤。
原来她最初来到祓恶山,对他,还是藏着戒备的。
仔细想来,孤苦无依的少女,只身来到本不属于她的陌生之地,有所恐慌也是应当。
而他只凭那一瞬间的熟悉之感,便不顾弟子反对、违背用人之理,将她招来,何尝不是他一意孤行。
好在,他的一意孤行,终究还是带来了令人欣慰的结局。
遥寄雪:“为师不会为了诛灭一个人,而去牺牲无辜的徒儿,即便那人罪无可赦。”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覆在她额前,又在她识海仔细探了一通。
“难怪即便猎宝人身死,他的镜花水月依旧能够维持,原来他的神识并未完全消亡。”
“但很可惜,正因镜花水月存在,为师还没办法就此识别那一缕神识,将其铲除。”
仙尊低眸放下手,几分遗憾,几分自责。
“都是为师大意……”
霜翎:“师尊别这么说,那都怪老疯子阴险狡诈,他天王老子都能骗过,偷摸使些小手段,这谁能发现啊。”
霜翎揪住遥寄雪的袖口晃了晃,像是在安慰,但在遥寄雪眼中,怎么看,都如同撒娇一般。
少女面容俏丽,咧嘴笑道:“师尊救了我,对我关怀备至,我很感激师尊。”
遥寄雪抬眸看着她明媚的脸,心头蓦然一动。
他抬手轻抚她的头顶,宽厚怜爱之下,一抹悠远而复杂的心绪悄然藏匿。
“翎儿……”
仙尊声音极轻,像是喃喃自语。
“嗯?”霜翎抿着唇角眨眨眼。
遥寄雪眸光一晃,像是方神游归来,他低下眼睫,含蓄而笑。
霜翎松开了揪住他袖口的手,仙尊收手拢入袖中,问道:“你方才说,猎宝人的神识消匿许久了?”
霜翎点点头,“他出现的次数极少,而且总是说两句话便又消失了,昨日我和大师兄比试时,他是冒出来过,但事后我想向他问话,便没了声,现在唤他,他也不应。”
她怨念地出了口气。
“哼,他就是这样蛮横无理,威胁我去妖离山办祭祀,却又不告诉我怎么去,还得靠我四处打听。”
仙尊轻动眼眸,“看来他留下的神识很微小,维持镜花水月尚还需要力量,他便无法支撑自己时刻清醒。”
他认真看向霜翎,并无沉重之色。
“如此便不足为惧,但他毕竟依附在你的识海,难保他不会玉石俱焚伤害到你。”
“你且继续与他周旋,届时妖离山之行,为师与你同去。”
霜翎眼眸忽张,欣喜而笑。
“谢谢师尊!”
老疯子让她举办祭祀,定是不怀好意,有师尊在场坐镇,她便不虚了。
她向遥寄雪讲述了进入妖离山的条件,可惜遥寄雪也并不知存世妖族的线索,便答应让众弟子出行时多加留意。
霜翎不想事事靠着旁人,便提出她也要出山行走世间,一边寻找妖族的踪迹,一边赚取灵物供养自身。
小徒弟兴致昂扬,遥寄雪不忍叫她失望,握拳靠在下颏仔细思考其可行性。
猎宝人的神识也不全为弊处,至少在完成他的要求之前,镜花水月会一直隐藏着冰霖玉的存在,不会让翎儿成为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