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锁链泠响,女子转头看向了那座可怖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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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要拖住宗絮的目的,霜翎答应了她谈话的邀请,来到一处别院同她虚与委蛇。
“听方才宗盟主的意思,阁下还是想拢我入伙?”
霜翎双臂环胸坐在桌对面,双目清冷镇静。
宗絮轻挑唇角。
“毕竟霜翎道友这般人物,世人无不憧憬,若因所谓的身份立场而丧失这样一位友人,未免太过可惜了。”
霜翎:“可宗盟主的道义,我无可认同,又如何能与你同行。”
她睫羽轻压,明锐注视着对面的女子。
“除非,你有足以说服我的理由。”
双方气势相当,谁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压迫。
宗絮精明看着她,和煦轻笑一声,调换了双腿交叠的姿势,反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霜翎:“你勾结邪神,是为借邪神之力实现大统,却又为何引发灾情,杀害那些信众。”
宗絮沉吟一声,状似无意道:“前日玄裳道友,也向在下有此一问。”
听到玄裳的名字,霜翎眼角不自觉眯了眯。
“我告诉她,这是考验,是淘汰弱者的方式。”
宗絮淡笑看着霜翎,声音优雅至极。
“但对霜翎道友,我可以说得更详尽。”
“我所要建立的纯净世界,需以绝对的规则为统领,灭奸除恶,天下大同。”
“但正如道友所言,即便有规则束缚,人心却是复杂,不可能彻底遏制人类之欲。”
“既然难以管制,便干脆灭除弱类,不仅便于统领,亦可以儆效尤。”
“修真界的人多些少些,又有何分别。”
听到宗絮冷静的陈述,霜翎蓦然心震,双瞳紧缩,现出锐意。
“灭欲不得,便要灭人……宗盟主,你的做法,未免太过极端!”
宗絮略微压下面容,唯有冷眸未移。
“为了实现存善去恶的完美世界,一点牺牲算不得什么。”
“这究竟是你的思想,还是魍魉的选择?”霜翎沉声质问。
宗絮:“我之夙愿,在我建立断岳盟之前便已然萌生。神祇的出现,不过是为本座提供了些许灵感罢了。”
“顺带一提,清远城那场灾祸乃是邪神所为,并非本座之意志。”
霜翎眸中火光灼灼,且不说此次修真界大劫,是否出自宗絮对魍魉的效仿,宗絮此人之思维意志已然扭曲到了极端,与那邪恶的鬼神又有何异。
此般狰狞却坚定的意志,恐怕并非谁人可撼动的。
能改变此人的唯一办法,便是击败她。
霜翎垂下眼眸,食指尖在桌沿轻敲,细细盘量着双方的战力差距。
以她目前的力量,与这位人神合一的首席□□徒单打独斗,未必能胜。
即便有惊阙合力,可这里毕竟是邪神信徒本营,那些处于高地位的断岳盟修士,人人都能驱动魍魉化身,发挥超凡的力量。
不该在此处动手。
无论心中何等愤怒,此行的第一位,永远都是救人。
霜翎压着愠火,转眼冷静下来。
“众仙忙于救灾之刻,当是最易攻破之时,你却毫无动作。”
“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宗絮略微后仰靠上椅背,轻巧道:“毕竟是培养了多年的信徒,可不能让他们都死绝了。”
霜翎拢起眉头,“借众仙家之力救治信徒,消耗整片仙域的力量,才是你的目的?”
第98章
宗絮冷笑一声, 怡然自得。
“人体脆弱之时,精神亦最易被外力侵袭。你也见证过不是么。”
霜翎顿时想到了遥寄雪。
他在幻境中与神女幻象相抗, 以致心伤,从而使得魍魉侵入,滋生心魔。
宗絮:“即便不修行神明赐予的力量,常与邪神气息接触,亦可与神明建立微弱的连接,使神明得以降临。那些未使用过返灵大阵、却与神明信徒相处接近之人,便是因此受难。”
宗絮:“可是……当时在幻境中, 你分明放下了戒备,魍魉却侵你不得……呵,不愧是道友, 也难怪邪神会那般在意你。”
霜翎顿感狐疑,原来在远海一行, 宗絮身携魍魉,已然尝试过入侵她的心智, 她竟毫无所觉……
如此想来, 魍魉能够接近她和仙尊, 或许不止因为宗絮,她曾经带在身上的那块石牌,亦是诱因。
霜翎思索片刻, 忽然警觉抬眸。
“你不阻止众派救灾, 便是要让众人皆处魍魉气息之中……”
“道友果然敏锐。”
宗絮唇角弧度加深, 不仅无有半分意图被识破的窘迫, 反而胸有成竹。
霜翎眸光如剑, 气氛顿时凉下,仿佛一场冰雪突如其来。
宗絮双目亦透出幽光, 她一字一顿道:“有件事道友需明白。即便杀死我,也无人能阻挡神明。”
“而掌握众人生死的权柄,此刻在我手中。”
霜翎紧握着双拳,天平那方的筹码巨大,而她的本钱,仅仅是她自身而已。
她并不认为,宗絮会为夺取她的立场,而对自己的大业作出让步。
“六师妹,不好了!”
飞鸟忽然自她身后出声。
霜翎被打断了思绪,正诧异于攸攸竟不顾暴露冒了出来,便听攸攸着急忙慌地说道:“三师兄遇袭,此刻正在四师姐所在的密室中,命在旦夕!”
霜翎瞳孔骤缩,蓦地瞪向宗絮。
宗絮神色如常,双手交叉置于桌上,微笑道:“现在,谈判的筹码又多了一枚。”
“所以你早便识破了我们……”
霜翎倏地站起身,胸中擂鼓阵阵,虚与委蛇的不只是她,她亦着了宗絮的道了!
三师兄落难实乃噩耗,且不等宗絮对众仙家动手,她便已彻底落了下风!
宗絮起身凝视着霜翎,双手撑住桌檐,露出讳莫如深的一笑。
“霜翎道友,你意下如何呢?”
霜翎双目紧凝,其间迸射的唯有冰霜般的冷厉。
“在下明白了。”
宗絮眯起眼角。
“看来……只能用非常手段,让道友留下了呢。”
霜翎握上了腰间剑柄。
宗絮看着她的动作,倏而轻松地翘了翘嘴角。
“我该去完成我的计划,无暇与道友一战。”
“霜翎道友,邪神大人已等候你多时了。”
说罢,女子刹那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如花刺绽放的漫天金光。
霜翎神识骤凛,躲开攻击的一瞬,墨衣男子陡然出现,持刀斩破紧随而来的邪神触腕。
“主人小心。”
前方,数道金色光芒钩织成涌动的人影形状,无数金色眼眸似星辰闪烁,尖锐的嘲笑声如雨点交错,听得人心神如潮涌,喧哗难宁。
霜翎直觉那并非邪神本体,与她先前所见的那些一般,都只是魍魉的碎片。
只是宗絮放出的这枚碎片邪力之厚重远超从前,她不可有半分失手。
必将其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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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诫室中。
北辰三顺着玄裳的目光,望向前方那高大张扬的神像。
昏暗光线下,他迷蒙不清的双眼无法看破那物事的全部,然那令人发指的邪恶之气却好似无需任何媒介,便能够搅乱人的五感,叫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战栗。
玄裳松开北辰三的手,挪向那雕像。
“阿裳……你要做什么?”
北辰三心中倏然泛起不妙,他望着玄裳的背影,伸手一抓,却未能碰到。
“这上面,刻印着魍魉之力的修炼方法。”
玄裳坐在邪神像下,睫羽无力低垂,遮掩着其间倒映的幽火摇光。
北辰三怔了一怔,有些不可置信。
想明白一切后,他摇起头,沙哑出声:“阿裳,咳咳……你不能!”
命运漂浮如絮的女子并没有回应。
北辰三捂着胸腹,努力向前移去,鲜血拖在地面泛起冷光。
“听我说,断岳盟将你囚禁在此,定是故意将邪法暴露在你面前……你若修炼邪法,便是万劫不复,无法回头了!”
“我知道。”
玄裳落在双膝上的手蓦然捏紧,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
“可我……可我不想看着你离开!”
她未顾及声音嘶哑,撕喊的力道,已非她所能控制。
玄裳抽泣哽咽,泪如雨下,无助如稚子。
身后之人伸出了双臂,将她圈入怀中,瞬息间止住了她啜泣的声音。
这一回,北辰三放任自己染脏了玄裳的衣裳。
“阿裳……不要为了师兄做傻事。”
他的声音出奇温柔,如寒夜里最后的一缕烛光,飘摇待尽。
玄裳昂着头,目光渺远,安静得如同被抽去了灵魂。
良久,她细弱地出声。
“师兄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