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寄雪透过霜翎的眼,看向如蒙烟尘的千山。
言司怨念觑着着这四人,认命似的泄了气。
“师尊若非要出山,我这位医师也不可不顾。”
他双目颓废地看向霜翎,“将我也带上。”
“与其留守山中,不如随诸位同行,若遭逢变故,池暝亦可一助。”
池暝一身肃穆,蓦然出声。
遥寄雪略一思索,“也好。”
霜翎看着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暴露的魍魉碎片,集众人之力都未能将其灭除,她以此半损之躯前往邪神本营,的确没有战胜的底气。
那位断岳盟主隐藏至深,而魍魉今日当众宣战,想必他们对她接下来的举动,也早有预料。
此行,当是艰险万分。
众人即刻前往断岳盟,然方离开祓恶山不久,天地间弥漫的恶气便叫众人心神一震。
再望那屋檐瓦舍,琼宇楼阁,浑血浸染弥漫,修士如油锅中翻滚的蚂蚁,成群跌在山野之间,好似那门派之中有索命恶鬼。
遥寄雪按住心口,平复胸中激荡之气,惊愕骇然。“灵风派,难道也被魍魉所灭。”
霜翎望见那断壁残垣下透出的金色阵型一角,沉声道:“他们也修习过返灵大阵。”
“分明距离祓恶山不过百里,竟也与邪祟有染,藏得可真够深的!”星云朗诧然道。
言司看向遥寄雪,“师尊,灾难已然发生,救人要紧。”
霜翎点头,认同地应了一声。
遥寄雪并未迟疑,当即踏剑而落,来到灵风派前。
派中修士已暴毙众多,存活之人在山门外苟延残喘,已无力逃亡。
众修见到仙尊降临,当即燃起希光,灵风掌门如抓了救命稻草,急忙拖着身子挪上前,嘶哑高喊:“求仙尊搭救!求仙尊搭救!”
遥寄雪沉重看着对方,怜悯而愠怒。
“早在数十年前,本尊已亲自登门告知邪祟之危,清远城染疫一事更是天下皆知,尔等为何还要去修那邪魔之阵?”
灵风掌门佝下身体,沉痛哭诉 :“此阵乃是百年前设于派中,昔年是在下蒙昧,向仙尊了隐瞒此事,也未能听得仙尊忠告……可在清远城疫发过后,我派便再未用过那返灵大阵!连那镇石都给封住了!哪知……哪知那天杀的邪祟,竟还是盯上我等,叫我灵风派白白受这灭顶之灾啊!”
他大哭不止,蓦地又听到一不屑的少年之音:“为贪三分利,非存侥幸心,果真愚昧。”
灵风掌门抬头,便见一玄衫少年从仙尊身后走了出来。
“云游……不,你是魔族……”
话未说完,又见冷厉的墨衣男子伴随着霜翎出现。
“魔、魔尊惊阙!”
“传闻是真的,祓恶山果然与魔族……!”
众人惊恐戒备,气氛陡然再变。
第93章
“我说……你们自己都与万恶的邪祟为伍, 居然还来置喙我们与魔族同行?”
言司驮着背篓走来,轻悠悠俯视着灵风派众人。
“若是不乐意, 我们这便走了,赶时间呢。”
“没有!没有!我等对诸位前辈绝无分毫不满之心!”
灵风掌门连连摆手,双目赤红地看着前方几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霜翎身上,迫切央求道:“神女!在下自始便相信,你就是昔年的救世神女!求神女大发慈悲,救我等脱离苦海!”
霜翎神色悲悯而冷清, 看着那些为求生而手忙脚乱、一改口风的人,她无奈暗叹。
人还真是复杂而善变。
霜翎:“二师兄,麻烦你了。”
言司爽快点了点头, “诸位,麻烦搭把手。”
众人忙碌之中, 霜翎却转身走向灵风派废墟。
惊阙察觉霜翎离开,望向她的背影, 当即便要跟上, 可又想到霜翎要他试着关爱他人的命令, 他忍住心底那份冲动,镇静留在原地,继续打包面前这位被他吓到腿软的仙道修士。
片刻后, 霜翎返了回来, 走到遥寄雪身边。
“里头的阵法只余空壳, 魍魉不在其中。”
她望向天际阴霾。
“灵风派已弃用封存返灵大阵十数年, 却依旧未能逃过魍魉魔爪。”
“依此情形, 只怕曾依靠返灵大阵修行过的门派,此刻都已遭血灾。”
遥寄雪沉重叹息。
“不知与灵风派一般掩藏于暗流之下的, 还有多少。”
霜翎握拳低下眼眸,“恐怕此去断岳盟已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减少众派损失,合力诛灭魍魉。”
这事,一具木鸟机关划破虚空飞了过来,落于霜翎肩头。
“攸攸?”霜翎轻轻眨眼。
木鸟中的少女之音不再冷静:“师尊,六师妹,我已派傀儡勘察八方,仙域大半门派皆已陷落。”
“大半?!”霜翎愕然。
“比想象中还要多上不少,如此多的门派,面对我等昔年告诫,竟都对自家境况缄口不言……”
仙尊憾然闭上眼,对力量的执欲,当真叫人自甘沉沦。
攸攸:“不止如此……经我调查,魔域此刻亦是混乱惶恐,恐怕也受了魍魉侵害。”
“魔域……”
霜翎咬紧了牙,眉目无由显露焦躁。
遥寄雪看着她的面容,心中暗想,纵她如今不愿与魔域密切往来,可曾为魔主的那份意志,叫她终究无法放下那方子民。
此刻她之内心,该是何等煎熬。
他握拳沉下了心,冷静道:“攸攸,速去通知尚未陷落的各派,请求援手,解救仙门。”
攸攸:“是。浮空岛和清远城也尚还安稳,我会将口信一并送到。”
木鸟仍留在霜翎肩头,双目却失去了光泽,不再言语。
攸攸鲜少会解除对运作中的傀儡的操控,看来此刻,她须得格外专心。
霜翎将木鸟收好,长长吐了口气后,前去查看伤员的情况。
言司多年研成的祛疫之法,对消除魍魉祟气果然有所成效。傍晚之时,众伤患身上成片的灰色斑纹已消退大半,然残躯未愈,灵风派外痛苦的怨声依旧无法平息。
霜翎为众人施展愈伤缓痛的法术,但这并非她所擅长之事,眼下也只能协助言司,分担他的压力。
受医的修士痛苦稍有压制,虚弱之下对霜翎连连感谢,只是面色多有复杂。
霜翎心中知晓,她的身份对这些仙道修士而言,始终是一道坎,即便来日世人相信她确为神女,与魔主同体同魂的神女,也不再同过去那般高洁无上。
但不知为何,她想到这些,心中竟无半分波动。
或许,她原本的意志早便预料到如此结果,而她对此并不在意。
稳住众人伤势,霜翎走去一旁空地,终得一喘息之机。
“主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惊阙无声出现在她身后。
“如今虽恢复了些许力量,可治病救人对现在的我而言,还是格外费劲。”
“若是巅峰时期的我……”
霜翎轻捏着下巴低眸回忆,印象之中,救治重伤之人对她而言,也并非难事。
且不说治病疗伤,但凡她能重现在合欢宗中的祛邪之能,魍魉之灾便不会如此棘手。
沉吟片刻,她转过身,对惊阙平和地笑笑。
“我没事,倒是看二师兄脸色欠佳,施展此类秘术,定然消耗颇多。”
惊阙静静看着她,“主人是否担心,仙魔两域无法渡过此劫。”
霜翎:“嗯,眼下仙道诸派混乱至此,即便众仙家有共抗反敌之心,只怕也无暇顾及。”
“须得有个应对之法才行……”
霜翎正低眸沉思,攸攸的木鸟忽然有了动静。
她将其取出,木鸟滴滴响了几声后,发出的却并非少女之音。
“咳,机关彼方之人,可能听见本阁说话。”
霜翎略一怔愣,“焉阁主?”
焉南风:“原来是霜翎道友。”
“本阁已知晓各城各派受难之况,本阁愿倾力一助,故借用贵派傀儡机关,以作统筹。”
霜翎眼眶微张,“如此甚好,阁主有何打算?”
焉南风:“灵风派伤情如何?”
霜翎:“祟气已祛除大半,肉身之伤尚还惨重。”
焉南风:“祟气能除,便存转机。本阁有医师十二名,现可派往贵派,随医圣修习祛疫之法。浮空岛及清远城众商,以及擎天门、古木堡等完存诸派,将协助各派伤患转移至灵风派附近,共为医圣分担。”
霜翎心下震荡,如此短的时间,遍能召集这些势力共扛魍魉之灾,如今的仙道众势,并非全然一盘散沙。
“焉阁主……帮大忙了!”
焉南风轻声一叹,“生死存亡之际,又有何人能置身事外,最为劳心竭力的,还是医圣啊。”
“倒是不必将我抬得那般高尚。”
言司的声音猝不及防出现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