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尘厌出神一般静看许久,哀沉低下眼眸,失魂落魄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望着屋前那些新种的花草,静默如塑,一坐便是三日。
待到察觉有人前来,他顿然回了神,收起手中的糖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出少焉,霜翎与惊阙来到木屋旁,藏匿在暗中的苍尘厌悄然探目,看到那二人形影不离的身影,心头蓦然揪痛。
“……嗯?”走到石桌旁的霜翎冷不丁发出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主人?”惊阙凝眉问道。
霜翎指节扣着下颏,低头注视着面前的石凳。
“我们几日都未曾来过,这方石凳却比那两张洁净许多,一点灰尘都没落上。”
惊阙眼眸倏然凌厉,“有人来过。”
苍尘厌眼瞳微缩,顷刻遁走身影,远离这一方锥心之地。
霜翎望了望四周,轻松道:“附近并无敌意,许是有宗门弟子在此落过脚,又或许是过路的修士感到疲惫,在此休憩了片刻,不碍事。”
惊阙双臂环胸,低眸沉声道:“如此还是难防有人打搅,须得设下警示才行。”
霜翎用力点了下男子的额头,谑然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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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某个晌午,攸攸洞府中的有机生物数量达到了前所未有高度。
除开霜翎这个常客,还有一个终年挂着死了情缘般表情的大师兄,以及一个活着也像死了一样的植物人。
攸攸翻着无神的死鱼眼,面对面仰望着这位4K超清的大师兄,端着冰茶盏的手略显局促。
而池暝呆滞凝视着那从上至下铺满洞墙、宽广如巨佛像的少女贴贴大头照,陷入长久宕机。
霜翎轻咳一声,唤醒了懵逼又尴尬的两人。
攸攸目光一晃,恢复如常。
“所以,大师兄为何要将此人带来我处,事先说明,我查遍了此前百年各地傀儡储存的历史景象,都未见过此人面貌。”
池暝淡定道:“或许是因为,他从未以本来面貌出现在世间。”
“大师兄可有什么发现?”霜翎问道。
池暝:“此人躯体嵌有某种机关,我未敢妄动,故请五师妹一观。”
攸攸滑下大座椅,“让我看看。”
池暝却沉默了一会儿。
霜翎察觉池暝神色的古怪,不禁问道:“大师兄,有何不妥么?”
池暝沉吟少焉,“你们先做好准备。”
二女疑惑。
只见池暝将地上的活死人翻了过来,让他背面朝上,然后一把扯开了他全身的衣裳,躯体本貌暴露无遗。
霜翎和攸攸被那赤条条的大字面团晃瞎了眼,登时虎躯一震。
……原来大师兄让她们做好准备,是这个意思吗!
池暝半蹲着身子,指着那人的尾椎骨处。
“机关嵌合的接口,就在此处。”
两位少女也蹲到一旁,刻意无视了那扎眼的屁股蛋,观察起尾椎骨处的金属制品。
攸攸伸手用灵力感知了片刻,倏而眉头微蹙,镇静道:“此机关大小不足三寸,还请大师兄帮忙,先将它取出来。”
池暝将机关分离出活死人的躯体,洁净一通交给攸攸,而后简单处理了活死人血流不止的伤口,暂将他放去一边。
攸攸将机关摆弄了一阵,瘪嘴道:“果然。”
“这其中设有毁灭型术式,并安装了定位监视组件,用以随时掌握此人动向,摧毁其力量与神志。”
霜翎沉叹一声,凝重道:“看来此人果真只是代行命令的傀儡。”
“除此之外,还有传声组件,只是发出的声音会与本音大相径庭。”
攸攸开启了传声功能,示范道:“就像这样。”
机关发出了与攸攸几近同步的语句,只是那音色低沉模糊而诡异,如古兽低语,不似人声。
霜翎灵光忽现,“看不清面貌……又辨不得声音,正与那些人所说的传授返灵大阵的神秘人一般!”
她敛眉垂首,低声恶道:“一面与魔族大长老暗中交易,一面又将祸水引至祝尤身上,这幕后使者早便有所准备……”
“五师妹可知道此物来历?”池暝肃然问道。
霜翎捏着下巴说道:“是啊,光听这东西的功用,倒和五师姐的偃术产物有诸多相似之处。”
攸攸欲言又止地看着二人。
“其实……”
“曾经我为了补贴家用,私下在黑市出售过一些傀儡部件……”
第91章
攸攸声音低了下去, 霜翎闻言顿时睁大双眼。
“这该不会就是……!”
攸攸略带赧然地抬起了眼。
“不错,是我的造物, 但被做了一些改造,所以我稍微研究了一会儿才下定论。”
霜翎呆滞慨叹,兜兜转转,线索终落在了自家,这是何等缘分!
池暝:“既如此,你应当知晓此物买主是谁。”
攸攸为难地挠了挠脑袋,头发被揉作一团。
“这东西我少说卖出了二十件, 要找出每一件交易时的画面也并非难事,只是……黑市交易大多隐藏身份,我也不记得曾见过哪些脸……”
“罢了, 我现在便将它们都找出来,你们在此稍候。”
攸攸爬上大座椅, 转身划到她的工作台,双手交握于身前, 凝神闭目。
一时间, 灵力以座上的少女为中心, 成线性发散,连通四周摆放的傀儡,沉睡的傀儡顷刻苏醒, 灵力交互涌动, 成磅礴之势, 灌溉四面八方。
霜翎还是头一次亲眼看攸攸同时操纵多具傀儡, 不禁心中震撼, 如此夸张的灵力存储,世所罕见, 在拥有深度广度的同时,还拥有无匹的精准度,好似用之不尽。
攸攸甚至不满七百岁,如此天资,当是二重天古往今来头一份。若她不是一个避世宅女,若她用这恐怖的灵力专修战技,未尝不会成为仙道武力第一人。
一炷香过后,攸攸折返回来。“交易这类机关核心的画面,我都记下了。”
霜翎:“可有你认识的人物?”
攸攸抿了抿唇,“你自己看吧。”
她伸出手,霜翎愣了愣,不明所以地将手递了出去。
攸攸牵过她的手,合于手心,碰在额前,闭上了眼睛。
少女手指冰凉,却细润柔软,霜翎刚愣了会儿神,便被自指尖涌入的陌生灵力唤醒。
灵力蔓延经脉,直达识海,恍惚间,霜翎脑中便凭空浮现了数段景象,皆是过去的交易场景。
攸攸售货之时,亦是用傀儡代为执行,故而可正面记录买主的形象。
然而正如攸攸所说,黑市中的人大多有所伪装,傀儡记录下的这二十一个买主,并无人展露真容,仅能勉强区分性别。
霜翎:“五师姐,我多问一句……凭你的本事,能对监控中的人物做深入解析么?”
攸攸无语地睁开了眼。
“讲什么笑话,实时监察都无法做到,更别说这只是在重现过去的景象。”
霜翎撒了口气,忽然握紧攸攸的手道:“你先别撤,我仔细看看。”
忽然的强势打了攸攸一个措手不及,她目光躲闪地看了看身前紧密相握的四只手,移眸掩下一分羞涩。
攸攸依次投放她的记忆,霜翎感觉自己化身成了找茬机,几乎是一帧一帧地查找端倪。
阅览过种种着装与身姿之后,霜翎忽然意识到方才无意略过的某个细节。
“五师姐,把方才那头戴白纱斗笠的女子再给我瞧瞧。”
攸攸将画面倒了回去,霜翎仔细凝神观察,其人白纱之下,仍有面具,瞧不清面容,可身姿却给她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诡异之感。
就好似她曾见过此人,而这副形象却与她记忆中的所有人物均不相符。
那人接过了傀儡递出的机关核心,收手之时,霜翎隐约瞧见了一抹红。
由于记忆传导的画面并非百分百明晰,霜翎最初注意到那抹红时,只当它是一只赤色的细镯。
而专心辨别,却能发现,那不经意半露于袖口的并非玉镯,而是疤痕。
嵌在左手腕上的细长疤痕。
霜翎忽然双手一抖,怔然松开了攸攸。
池暝与攸攸看向她时,便只见她剧烈颤动的眼瞳,与从中迸射而出的错愕。
“……你知道她是谁?”攸攸张眸问道。
霜翎气息紊乱,垂眸回想着种种细节,满脸不可置信。
“居然是她……”
池暝急促一分:“谁?”
霜翎蓦地捏紧拳头,凝眉低狠道:“断岳盟主,宗絮。”
二人皆是一惊,连总是淡定出言的攸攸也难以维持冷静:“断、断岳盟主?你如何确定是她?”
霜翎:“她左手腕上的伤痕,与宗絮极为相近。”
攸攸:“或许只是这一处特征相像,巧合而已,更重要的是……宗盟主那般人物,怎会与邪祟有染?”
说着,她又点了点头,自我认同道:“嗯,对,退一万步说,即便这斗笠女子当真是宗盟主,她也只是二十一位买主中的一位,不一定便是返灵大阵的传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