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便有了目标。我要摆脱这阴暗残酷的世界,去往二重天,求仙问道,重获新生,届时一切曾欺我之人,都将付出代价。”
宗絮停顿片刻,冷不丁发出一声嗤笑,苦涩无奈,好似美梦破碎。
“我竟当真有几分仙缘,廿四岁启灵,得以穿越天道之门,来到我向往半生的二重天。”
“可我见到的,却不是人们口中说的那无忧仙境。低下的散修受人奴役,人们如野狗一般互相撕咬,可以为一斗米翻脸,也能为浅薄的施舍而跪地吐舌。”
“摸爬滚打多年,终于,我想通了一切。”
“即便大战停息,纷争也从来都未消失,它存在于修真界中的每一处,栖息光明,埋藏黑暗,愈是光芒难以照射之处,阴湿腐恶便愈易滋生。”
霜翎抿唇不语,尽管她在祓恶山中过得安稳快活,但也无可否认宗絮所言。此身在外闯荡的年份并不长久,可她已然亲眼见过那些角落的灰暗。
宗絮轻舒一口气,双臂撑于桌面,手背交叠支起了脑袋。
“浮空岛是个好地方。人们安居乐业,一切欣欣向荣。”
“依阁下之见,这是为何?”
霜翎思索之时,宗絮开口自答:“因为约束。浮空岛商户众多,鱼龙混杂,却皆受制于焉南风的管理,整座浮空岛,便是规则的具现,是一方独统的小世界。”
“若整个修真界都能如浮空岛这般,受到独一权威的统治,遵守共同的规则,人人同心同往,腐恶便无所遁形。”
“曾为魔域与仙道两方领袖的你,应当能够理解我的主张,对么。”
霜翎深深望着宗絮的双眼,那双明净如晶石的眼眸里,野心昭彰。
她略微拢了拢眉头。
“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我不敢苟同。”
“焉南风是浮空岛的管理者,却并非统治者,他与浮空岛众民,不过是互利互惠的商人关系罢了。”
“即便整个修真界都受到统治,也无法灭除罪恶的滋生。光照之下,必有暗影,只要人类还有着欲望,即便是天道制定法则,也无法阻挡那些铤而走险之心。”
“没有罪恶的世界,不过是虚妄的假想。”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玄裳不动如钟地坐在二人之间,竟从那二人相峙的目光中感到一丝窒息。
半晌,宗絮轻扬唇角。
“所以,你也认为,只要抹消欲望,人类便能走向光明。”
霜翎眼瞳倏然轻缩,对面这崇高飒爽的裘衣女子在她眼中,忽而变得复杂难明。
空气凝滞许久,连呼吸声听在耳中都变得极为缓慢。
“这种事,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做到。”
霜翎一字一顿说道,她略微颔首,目光愈发冷冽。
“也不需要去做。”
宗絮注视着霜翎,只觉悄然之间,这身份复杂的少女好似变了一个人,居高临下,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良久,她轻压眼睫,嘴角的笑意失了原有的温度。
“是么,你是这般想的。”
宗絮抱起双臂,轻笑着叹息道:“看来道友的选择,终究与我不同。”
霜翎闭目少焉,面无表情道:“修真界是否需要统治者,时间会做出选择。宗盟主有此志向,大可一试。”
“但,所谓理想世界,即便它存在,也无法将其托付于极端手段。”
“在以绝对统一的规则灭除人类欲望之前,宗盟主又能否正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四目相对,极度的平静之下暗潮涌动,仿佛山雨将来。
“道道友的忠告,我记下了。”
宗絮再度抬起微笑,好似方才紧张的气氛,只是旁观者的臆想。
霜翎略一点头,淡笑道:“门中弟子还在等待我二人归去,今日便不便多留了,多谢宗盟主款待。”
说罢,霜翎与玄裳一同站起,拱手施礼。
“既如此,我便不留二位了。”
宗絮微笑着将二人送出山海堂。
“二位道友,我们来日再叙。”
远离那方药铺,玄裳深深呼了口气,惊怪道:“今日一谈,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宗盟主竟有如此野心。”
“我倒并不意外。”
霜翎淡然道。
“宗絮联合散修,亲手创立断岳盟,又在短短数百年间将其发展为仙道头部势力,她有称王之心,倒是符合她的性情。”
“只是……”
霜翎轻蹙双眉,“她的主张,未免有些极端了。”
玄裳叹道:“是啊,说什么灭人欲,也实在恐怖,我可难以想象万事皆被束缚的感觉。”
“但愿她能思想清明,寻找到实现理想的真正道义吧。”
霜翎平下心境,忽然发现自己被玄裳带去了莫名的方向。
“四师姐……这又是要去哪儿?”
“听风书局,我得把这些交还上去。”玄裳拍了拍手中的报册。
霜翎了然,看来这听风书局也是风云阁的产业,一边卖报一边回收,可真是方便的很。
“这么多份报,你都写完了?”
“差不多了,放心,在到达书局前,一定写完最后一份。”
玄裳兴致勃勃地挥笔,全然忘了方才的沉重。
霜翎:“……”
她怕不是个打字机转世。
到达听风书局,玄裳将那二百份写满不同留言的报册一同递交了出去。
将离之时,书局掌柜忽然唤住了霜翎。
“霜翎道友,我家主人托我给您留个话。”
“风云阁中立于世,不管仙魔纷争,也不在乎世人作何看法,您与我家主人有缘,他说,若需风云阁相助,随时可去寻他。”
霜翎微讶,移动眼眸略一思索,笑道:“多谢,也劳烦转告焉阁主,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不给浮空岛添麻烦。”
“四师姐,我们回……”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玄裳凑去那掌柜跟前,神采飞扬:“现在我们就需要帮助!劳烦让焉阁主将我的留言全部选上!我家师妹的舆论风向就靠……哎!”
玄裳话没说完,便被扯着袖子手腕向后拽去。
“走啦!”看她这铁心要当水军的样子,霜翎感到好笑又无奈,心中还有些暖意。
刚离开浮空岛,霜翎忽然嗅到一分古怪,拉住闲话不止的玄裳,凝眸看向周围。
玄裳亦察觉四周过分诡异的气氛,不禁噤声警觉。
脚步窸窣,忽而数十道身影现身于林中,玄裳上前半步,手中七星幡骤现。
然而不等她放话,那群藏匿在林中的人们蓦地双膝杵地,齐齐跪拜,用气若游丝的声音用力呼唤:“拜见魔主!”
霜翎、玄裳:“?!”
她们能够理解,魔族们担心在仙域腹地惹来麻烦,故而不敢高声,但是这一群仿若哑掉的声音齐声喊话也太特么诡异了!!
玄裳不禁看向霜翎,霜翎面色低沉地呼出一口气,刚拾回的好心情又被搅了个无影无踪。
“谁派你们来的?”霜翎拢眉低声。
说着,树后又缓缓挪出一个苍老的人影,来人拖着破落的衣摆,神情凝重而企盼,复杂的好似各色染料胡乱糊到了一块儿。
他行到霜翎跟前,高举双臂,虔诚又恭敬地伏身跪拜。
“老朽祝尤,拜见魔主。”
玄裳撤回步子,将七星幡背在身后,并非放下戒备。来者虽看似无敌意,但也难保不会挑起纷争,在这浮空岛下,若是引来了旁人,六师妹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尔等消息倒是灵通,昨日我方出关,今日你们便能堵到这浮空岛来。”
霜翎眼睫微压,凝视着祝尤灰白的头顶,低声道:“找我何事。”
祝尤伏跪不起,“老朽自知无脸面对魔主尊容,今日冒昧前来,乃是携魔域上下之愿,盼魔主回归。”
“我说过,我如今不想做这魔主,魔域主上唯季秋鳞一人,你又要背弃现主,挑起内乱么。”
霜翎目光冷淡,声音清冽无情。
大长老昂首望她一眼,又愧然伏下。
“属下曾犯诸多大错,自当年魔主听取魔主教诲,便每日忏悔自省,沉心辅佐至尊,再不敢放肆。只是,迎回魔主乃是魔域万千子民之夙愿,众长老亦与至尊相谈,今日之行,乃是至尊默许。”
“大人乃魔族之源,不求大人重登魔族首领之位,只求大人回归魔域,振魔族万民之雄心!”
众魔依旧用那压抑之声齐齐呼唤:“恳请魔主回归!”
霜翎面不改色,只幽幽望着前方,几阵风声过后,她喃喃开口:“这么说,他宁可让所谓的魔主威胁他的地位,也不肯……”
填补对“霜翎”的伤害,让一切回到原点。
“罢了,他如何想,我不管。”
霜翎凉薄睨着祈求的众人,“或许有朝一日我会回到魔域,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