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数道投来的视线,星云朗被迫挺直了腰板。
“唔……”宗絮低眸,若有所思。
清晰的脚步声靠近,霜翎抬眼看向行至她跟前的青白鹿人。
“有劳你了。”她由衷感谢。
鹿人双目冷静,其中好似有小千世界,他的凝视复杂又难懂,霜翎看不明白。
“我要走了。”他道。
霜翎抬眉,“去哪儿?”
九青泽抬睫看向青天。
“苍穹之上,噢,他们称之为三重天。”
霜翎愣神道:“你,你这便要回去?如此突然?”
“原本我下界的目的,只是想狠狠嘲笑你一番,不想却待了这么久,还为无关之人耗空了力量。”
鹿人平淡的语气中,夹杂着他惯有的不满,只是这一句话疑点颇多,不由得让在场众人陷入迷惑。
“那鹿妖方才说甚,它是为六师妹下界而来?”木制肥鸡发出在意的声音。
北辰三面容呆滞又狐疑,“难道六师妹……当真是天道使者?”
池暝转头看向遥寄雪,“原来师尊早便看出六师妹与上界有关,故才将其收入门中,师尊之远见,果非弟子所能及。”
遥寄雪:“……”
霜翎脑仁都快炸了,原先她只觉得九青泽也是走眼认错了人,可它来自苍穹之上,眼观苍生,知晓她在下界的动向,她怎的越来越觉得,他的话可信了起来。
“我究竟是什么人?”她郁闷地望着九青泽。
“你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么。”
九青泽微昂着头,居高临下盯着霜翎。
“之后,我不会再主动现身于二重天。”
“……等等!神兽,恩人!你走了,之后若那邪物魍魉再现,我等可如何是好?!”
众人纷纷出言,激动高呼,又是一阵慌乱。
九青泽闭目沉下一口气,待耳畔之音消减些许,他泰然自若地抬睫。
“我力量已尽,若仅凭自身,须得漫长岁月方能恢复。若邪神再现,尔等尽托于此人便是。”
众人停下喧闹,顺着鹿人所指方向,看向那一脸茫然的蓝衣少女。
霜翎呆愣睁着眼,指向自己。“?”
“甩锅也不能硬甩啊。”她压低声音从牙根里挤出话语。
九青泽却出乎意料地冷笑了一声。
不知为何,霜翎从他的冷笑中,还品味到了几分即将搞事的意味。
鹿人双臂环胸,特意抬高一分声调,道:“拯救苍生这种事,你不是轻车熟路了么。”
霜翎:“啊?”
鹿人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
“三千年前,你化身下界,携仙道诸派击退魔族侵袭,你只需恢复那时力量,想必也能应对这瘟疫之灾。”
一石掀起千层浪,来协各派、清远城众民皆大吃一惊,议论骤起。
“那神兽在说甚,莫不是我意会错了?”
“霜翎……便是神女绫?”
“对了,都对了,无怪江湖传言其能轻易习得神女秘传,若她便是神女……”
“这不可能,神女法力无边,霜翎道友起初修道时却是废灵根,这二者如何能是同一人?”
“三重天神兽所言,如何能有虚假?!我看,这定是传闻中的转世之说,二重天之人身死魂灭,可三重天上或许便存在灵魂转世的法则,否则这邪门的说法如何会在民间流传?”
“又或许,神女在天上遭遇变故,不得不下凡历劫……没错,我看的话本里便有这样的故事!”
“神女绫原是三重天上的仙人,难怪有此神力,而霜翎道友恰又与三重天降下的神迹相感应……合理,十分合理!”
霜翎慌张看向四周议论纷纷的人群,无意间撞见遥寄雪幽远的目光,心尖顿时颤了颤。
仙尊寂然静立,白衣随风,平添萧索,他眸光如波,将复杂心绪埋在水面之下,霜翎仿佛能听见他失稳的呼吸,一时心乱如麻,只想躲避。
她魂不守舍地收回目光,怔然看向九青泽,蓦地凝眸咬牙:“你坑我!”
“我只是道出了真相。”
鹿人嘴角挑着一抹戏谑。
看得出来,他十分乐于看她吃瘪的模样。
“后会有期。”
说罢,青白鹿人踏蹄向天边轻盈飞去,一路清花铺路,宛如天阶转瞬即逝。
霜翎恨得牙痒痒,他是一身畅快地溜走了,给她留一屁股坑,原本因为神迹和冰霖玉的事,她行走在宗门外便已是谨小慎微了,如今又被扣了顶渡劫神女的帽子,她干脆和攸攸一样,在祓恶山开凿洞府蜗居半辈子好了。
感觉到周围蠢蠢欲动的狂热气息,霜翎神识敏锐一动,转身便往同门家人那方逃奔而去,与此同时,祓恶山众人亦移步动身,以巧妙的身法自然将霜翎隔在包围圈中。
对于帮霜翎避退求访者这种事,也算是祓恶山全体弟子的日常功课了,甚至熟练到无需她本人的眼神即可发动。
北辰三持扇立在前方,道:“六师妹身子弱,不便待人。”
“那鹿妖的说法实在有趣,可谁又能辨其真假,不论如何,霜翎师妹如今只是我祓恶山弟子,日后仙道再遇艰难,祓恶山定一如既往鼎力相助。噢,看诊还是得收费。”
言司收拾了他那些五花八门的器具药材,笑眯眯说道。
躲到宗门人堆里,霜翎刚缓了口气,那道视线又让她不由得呼吸一滞。
她抬眸看向仙尊,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下暗潮汹涌,好似终年清冷的高山之雪燃起了火簇,烟熏缭绕,炙热灼心。
霜翎忽地怔了怔神,这不是她该选择逃避的时候,她险些忽略,师尊对神女绫,不止怀有那复杂的情感,他生了心魔,五年未解,如今那属于神女绫的一切都被猝不及防地抛掷在了她身上,若她不去面对,师尊的心魔只怕会愈演愈烈。
“师尊……”她出声唤他,却依旧不知该从何解起,只得纠结地抿了抿唇,内心慌乱又无助。
无人告诉她,她此刻内心的复杂种种,皆清晰写在了脸上。
遥寄雪静默注视着她,旋而抿唇淡笑,轻声道:“回山吧。”
霜翎错愕松开眉头,望着那冰雪初霁般的浅笑,愣然点了点头。
一旁,宗絮静看着祓恶山众人离去,秀眉微不可见地拢了拢,双眸深不见底。
“撤。”
霜翎跟着宗门队伍离开清远城,直愣了半路,蓦然惊醒,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她握住右臂,感受到那小块已被她焐热的金属片,顿时两眼一黑。
惊阙怎么还在!
回到祓恶山,众人望着霜翎,皆是欲言又止。
霜翎同样无话可说,在二重天经历这么些事,收到那些个莫名其妙的指认,她依旧只能用同一套说辞去应对,别人耳朵不听出茧子,她自己都心累如狗了。
遥寄雪看着她这低落的模样,袖中张开的手就要抬起轻抚她的头顶,然而却未拗过自己一番思索,片刻后,他五指重新握起,未动声色。
“翎儿,你身子未愈,好好将养几日,再去习剑吧。”
霜翎抬头看见仙尊温柔的目光,蓦然心中一暖。
“嗯。”她感动点了点头。
目送师尊离开,霜翎低叹一声,师尊内心之煎熬,想必比她更甚,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困扰于她。她也需要时间……收拾这满地废纸一般的心情。
踌躇着,忽然一只手臂搭上她的肩,她转头便看见北辰三笑吟吟凑来的绝世美颜。
“瞧你这潦倒的模样,那鹿妖所言又未必为实,你只是咱的六师妹,众人的小师姐,从前是如何,今后亦是如何。”
霜翎瘪着嘴一脸苦恼,“若他所言不假呢?”
与神女秘传的感应,对神迹的预言,远海幻境中的体会……这些混乱的碎片,都在纯鹿人一锤定音的指认之后,被拼凑完整。
她或许并非是被什么大能俯身,她在三千年前,或许便是……神女绫。
可若她当真是神女绫转世,惊阙的指认又从何说起,难不成她投生一世魔主,壮大魔族,又投生一世神女,拯救仙道?哪能这般荒唐,纯纯人格分裂么这不是。
言司总算涤净了手,如愿拍了拍霜翎的脑瓜,如常笑道:“连你自己都不记得那前尘往事,又何必去纠结。霜翎便是霜翎,即便拾回了神女记忆,你也是霜翎。”
“!”霜翎热泪盈眶。
“嗯,简而言之,我不仅拥有了限量神女手办,还有一墙的神女合照,甚至被神女本人占过便宜,岂不美哉。”
木制肥鸡里的声音依旧冷静如电子机械。
“……”霜翎缄口无言。
半晌后,霜翎深吸一口气,潇洒一叹。“嗐,是不是又如何,都不能影响我今天晚饭的选择!”
“哈哈,这才是六师妹!”言司开怀地将霜翎的脑袋敲成了木鱼。
“别别别,本来就记忆残缺,可别把我智力也敲坏了。”霜翎鼓气捂住了脑壳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