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两人的姿势,鱼鳞男先是很愤怒,半夜马路上横着停车睡觉,怕不是有病吧?
接下来却看到副驾驶位置的女人忽然有了动静,她慢慢抬起头,很费力的样子,抬起的角度不大,只够侧过头往鱼鳞男这边看一眼就又垂下去,侧脸贴在汽车的中控台上,紧接着就开始浑身抽搐,黯淡的光线下都能看到女人嘴角处有白色的东西溢出来。
人类的生命很脆弱,这一点身为精怪的鱼鳞男很清楚,被女人这么一吓,他顾不上被挡了路耽误时间的怒气,赶紧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车门想查看女人的情况。
好在车门没有反锁,一拉就开了,车里的味道伴随着空调的凉气扑了鱼鳞男一脸。
他愣了一下,伸向女人肩膀的手顿住——浓郁的水腥味,有淡水的土腥味,也有海水的咸腥味,融合在淡淡的水族类精怪特有的味道中。
难道这两个不是人类,和他一样是水族类精怪?
鱼鳞男眉头紧皱,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但仔细回忆了一番曾经接触过的同族后,他还是没想起来到底是谁的味道。
重新嗅了嗅车里一男一女的气味,确定这两个真的是人而不是同族,味道不知道是从哪里沾到的后,鱼鳞男掏出手机拨打了人类的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
人类的生命很脆弱,现在这情况看起来像是两个人突然一起生了急病或者一起中毒了,鱼鳞男也不好再跟这两个人类计较挡路的事情。
警车来得很快,几分钟就到了,简单查看两人的情况后,正一边给鱼鳞男做简单的笔录,一边等着救护车来,那两人却自己醒了,还说自己没事,要走。
警察哪里放心就这么让人走,硬是拦着要让两人等救护车来了,去医院做个体检再走,毕竟刚才两人同时晕倒在车里的原因还不明确,要是就这么放两人离开,谁都不敢保证半路上会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这两人不能离开,已经做完简单笔录的鱼鳞男留下联系方式后急匆匆离开了,送货来的村民还在码头等着他接货呢。
到了码头,鱼鳞男刚和送货来的村民打个照面,对方就愣住了,也不急着卸货,抓住他的胳膊严肃地问他身上的味道是从哪里粘上的。
鱼鳞男把刚才遇到的事情解释了一遍,送货村民二话不说就拨通了村长河华的电话。
在送货村民和河华的通话间,鱼鳞男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两人身上的味道明明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到底属于谁,送货村民为什么又这么如临大敌地通知村长——那味道属于一个在他记忆里早就死了的叛徒。
而正是这个早就死了的叛徒,造成了百水村和万山村两村不再往来,几乎势不两立的局面。
十几年前,万山村和百水村的关系不说有多亲密,至少互相之间还是会有一些来往的。
两村同为在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精怪村落,即使因为一个是水族类精怪,一个是陆生类精怪,生活方式和习惯不太一样,没有联姻过,但两村村民在村外的人类世界相互遇到,一定会互相照顾。
由于当时的百水村已经开始发展水产养殖事业,而万山村还是和十几年之后的今天一样穷巴巴的,甚至会有万山村的村民结伴去百水村打工。
可这种和谐的状态在某一天被忽然打破。
事情的开端是一位百水村的村民和万山村的村民相恋了,两个精怪相互迁就对方的生活习惯,都愿意为了对方搬到对方的村子里去。
最后还是百水村的那个蚌精说服了万山村的野象精新娘,将新房定在了万山村,不过为了这场两村难得一见的热闹,婚宴要在两个村子都分别办一场。
万山村的野象精新娘很开心既不用和熟悉的村民们分开,也可以和心爱的精怪在一起,鉴于新郎蚌精的生活习惯和种族,还特意亲自动手在新房的屋后挖了一处水池,里面的水都是从后山的泉眼里引过来的活水。
两场婚宴办得热热闹闹,两村的村民本以为这是两村关系更上一层楼的开始,没想到这却是两村亲密关系的终点——
婚后不到半年的某一日,百水村突然接到从万山村那里传来的消息,百水村的蚌精新郎杀了万山村的野象精新娘。
等百水村当时的村长带着村民赶到时,蚌精因为杀“人”违反规则,已经被天雷劈得只剩一层破破烂烂的蚌壳了,而野象精的尸体因为和他离得太近,也被一起连累了。
最终,两村的村民不敢靠太近,只按照村子分成两队并排站在一处,亲眼看着对面山头的蚌精和早就没了气息的野象精被劈成了一堆灰。
两村的关系就如同这堆灰烬,没办法再恢复原样。
如果事情仅止于此,蚌精倒也称不上是百水村的叛徒,他伤害更多的是他的妻子以及其他万山村的村民,导致两村关系破裂,说他是两村的“罪人”更合适。
之所以说蚌精是叛徒,还要从百水村村长的生存方式说起。
源江水神的诞生远早于十万大山的山神,在有百水村之前就已经有水神了,而每隔一段时间,水神都会进入虚弱期,陷入沉睡,然后身体消散,重新凝聚,如同死亡到重生,形成一个轮回
从很久之前的上千年一轮回,到天地间灵气逐渐枯竭期间的数百年一轮回,再到近代的上百年一轮回。
这样的轮回是水神的禁忌,隐秘且危险,只有水神才适合使用,百水村的任何精怪都不可以进入历代水神轮回的地方,以免精怪们被溺亡于水中的魂魄的怨气和不甘而影响。
当时的那一任水神天生身体虚弱,远不能和以往的各任水神相比较。
原本百水村的村民和水神自己都认为天生不足的原因是灵气愈发凋零的环境导致,可弄清楚蚌精和野象精之间发生的事,才知道是蚌精在上一任水神轮回期间偷偷进入了禁地,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夺取了水神的一部分神体和生命力,从而弄出了一套夺取其他生灵一部分生命力,延续自己生命力的方法。
动手的时候,蚌精还会特意留下一部分生命力让被夺去生命力的生灵自行苟延残喘至死亡,这样就可以钻天雷的空子,不被发现他在残害生灵降下惩罚。
野象精正是因为发现蚌精在偷偷夺取十万大山生灵的生命力,才会被杀害。
如果蚌精还活着,那就意味着这种危险的方法很有可能还存在于世,接到送货村民电话的河华连夜走水路赶到了S市。
这期间送货村民和鱼鳞男返回鱼鳞男遇到那对男女的小路。
那对男女去了医院检查后果然又返回了那条小路,看样子似乎就居住在这条小路附近的村子里。
送货村民和鱼鳞男悄悄尾随在两人的车后,到了两人的家,可惜那时候天已经亮了,不好再去靠近逼问线索,只好先行离开,去和到了码头的河华汇合。
直到夜色重新降临,河华带着送货村民和鱼鳞男潜入那家的院子。
一个水神两个精怪想要制服两个普通人类再轻松不过,只可惜,任何关于那个叛徒的消息都没有从那两个人类口中问出来。
不是因为那对男女意志有多坚定,而是鱼鳞男刚刚说出那个叛徒的名字,那两人就像忽然触电一般,先是身体猛地一僵,接着浑身抽搐,最后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从两人发作到河华反应过来查看,短短几秒钟而已。
伴随着死亡而来的,是两人身上那股不知来源的气息渐渐消散。
好在这两条人命没被算在鱼鳞男和河华和送货村民头上,无论在屋内还是后来出了屋都没有天雷劈向河华几人,显然天地法则清楚这两人不是他们几个害死的。
不提那个叛徒名字的时候那两个人很正常,一提那个叛徒的名字马上出事,哪怕什么消息都没问出来,也明摆着有问题。
从那天开始,河华就一直在追查那个叛徒的事情,而鱼鳞男则是继续留意S市里还有没有像那两人一样身上留有蚌精气息的人类。
也正是因为那两人死得太快,给鱼鳞男留下心理阴影,这一回才会犹豫要不要进屋去接触屋里的三个男人。
“味道又变了,变浓了。”河华低声说道。
他低头看向手中拿着的一个小型玻璃鱼缸,里面游着两条花鸟市场里很常见、手指那么长的小金鱼。
托着玻璃小鱼缸的手中渐渐聚起一小团光,穿透玻璃鱼缸,涌入水中,进了两条小金鱼的体内。
两只小金鱼深色的眼睛中闪过一抹亮丽的淡蓝色,转瞬间又恢复原本的样子。
同时,河华的眸色变深,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乍一看更接近普通人类的黑、棕色。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鱼鳞男:“没事,敲门吧,记住,不要乱说话。”
鱼鳞男点点头,收敛起面上的警惕和敌意,露出一个和善邻居该有的笑脸,按响了这户防盗门的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