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之下, 手底下的力道没控制好, 差点让成了烂肉的蜃许本体再一次像块肥皂一样滑出去。
手忙脚乱重新控制住蜃许本体, 杜若若才回头望向身后水潭中说话的那道身影。
然后, 人类远不能比的优越视力, 让她看到了一条季衡版本的鲛人。
乌黑披散肩上、胸前的长发, 透明的水珠顺着挺拔的鼻尖、诱人的唇瓣和下颌线, 到了脖子上, 喉结微动，水珠继续顺着地心引力前行，淌过线条流畅优美的上半身肌肉，划过人鱼线，滚过艳丽的红色鱼尾，无声落进潭水中。
黑的，白的，粉红的，赤红的，胀得杜若若眼前发花，首先怀疑自己优秀的视力，接着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难道，她还是不知不觉中了蜃许本体的招？
想到这里，杜若若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套上神力，用尽全力，像刚才摧毁血蜃珠那样，加上整个十万大山的力量，重重砸了已经是一滩烂肉的蜃许本体一拳。
这背负了整个十万大山力量的一拳，打得蜃许本体差点当场把魂都吐出来。
要不是杜若若震惊过度，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导致准头出了点差错，蜃许本体又有肥皂感，将本就歪了一点的准头滑得更歪一点，真的就要和那颗从他体内挖出的血蜃珠一样，当场灰飞烟灭了。
即使准头出了岔子，也足足砸没了蜃许本体大半滩烂肉，蜃许本体的体积再一次严重缩水。
杜若若砸完这一拳，又去看那条季衡版鲛人。
啧，怎么还在，这种时候一直陷在蜃景里可不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招，所以不清楚季衡落水这一部分到底是蜃许用来干扰她的蜃景一部分，还是真的发生了。
还有，如果她从进了水下洞穴开始，发生的都是蜃景的一部分，豹子梁的村民和山中其他人类、精怪……
杜若若消耗过度的苍白脸色更白了，有些摇摇欲坠的再次提起拳头，这次不是砸体积缩水了一半的蜃许本体。
如果从进入水下洞穴开始就踏进了蜃许的蜃景，那么她手下这个蜃许本体，很有可能根本不是真的蜃许本体，说不定，是河华那个倒霉催的，他比她先进来。
如果这个蜃许本体是假的，那被她丢出去的那个，就是真的蜃许本体。
杜若若捏着拳头，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季衡版本的鲛人。
会是他吗？
或者，这也是蜃景的一部分，真正的蜃许本体藏匿在一边看戏？
“若若？”察觉到杜若若看过来的神态不对，鲛人版本的季衡又说话了。
季衡的声音很好听，鲛人版本的还自带惑人效果，听得杜若若都晃了一下神。
杜若若愣了愣，这蜃景真是毫无破绽，不管是脸还是声音，全都和季衡一模一样，至于平常穿着衣服的地方，她小时候只见过一次幼崽形态的，成年形态季衡裸上身的样子，她也见过一次，确实，看到的部分和现在的一模一样。
杜若若打量着季衡，想从中找出破绽。
被打量的季衡怔了怔，狐狸眼眼角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本就翘起的嘴角分明翘得更高了。
“若若。”鲛人版本的季衡又喊了一声杜若若的名字，接着，还有一大半浸在潭水中的尾巴不太熟练地摆动着，游向杜若若这边。
杜若若瞪他：“别过来！”
终于发现她态度不对的鲛人季衡停下摆动的红色鱼尾。
鲛人季衡注意到杜若若警惕和怀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华丽的红鱼尾，脸色也不太好看，抬起头，无奈解释道：“是河华那条疯鱼做的，在岸边的时候，他就想攻击你。
你下水后一直没有浮上来，我担心你出事，跟在你后面一起下水，一路跟到水潭，刚冒头，他又飞过来了，差点砸到我。”
“掉进水里后，他脸朝下泡在水里，我好心过去，想帮他翻过来。”季衡眨眨眼，说得很无辜。
他躲开“空降”的河华后，见河华面朝下浮在水面上，确实靠过去了。
不过，他主动靠近河华，不是想帮河华翻面，而是想看看河华死了没。
“结果，他突然抓住我胳膊，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季衡一边说，一边展示了一下自己华丽的鱼尾和胸前的长发，然后向后伸手，从后方的潭水下捞出一条……“鱼干”？
黑发黑尾，上半身和鱼尾都枯瘦干瘪，似乎被丢进六月烈日下暴晒过，曾经纱绡一般飘逸好看的尾鳍破破烂烂。
只有那张脸勉强还能看出，这条“鱼干”身上属于源江水神河华的一些影子。
杜若若：“……”认真的吗？
这真的是蜃景？
蜃景会出现过于离谱，主动打草惊蛇，提醒被困者周围有问题吗？
先看到季衡版鲛人，然后看到鱼干版河华，杜若若不再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而是怀疑起如果这些真的是蜃景，制造出这种蜃景的蜃许的精神状态。
“呃……”季衡手中的“鱼干”河华发出嘶哑的声音，“杜……杜村长，水神……”
他指着季衡，断断续续说完这几个字，似乎用完所有余力，喉咙中呼哧呼哧，发出不明意义的气声。
不过，杜若若不是真的傻，刚才之所以怀疑人生，觉得自己被蜃许的蜃景套进去了，也是因为骤然见到明明是人类的季衡突然以鲛人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惊吓和错愕之下的不敢置信。
连蒙带猜之下，大致弄懂了“鱼干”河华想要表达的意思——季衡眼下这幅样子，的确出自他手，季衡现在是临时河伯，刚才掣肘住沼泽中不听话的吱吱河水的另外一股水神神力，来自季衡。
杜若若目光微动，定下心神，重新感应了一下肥花的状态。
肥花是她的伴生神兽坐骑，蜃景也许可以蒙蔽她的眼睛，却隔断不了她和肥花之间的关联。
还能够清晰感受到肥花的存在，状态不太好，可能受了重伤，不过位置还停留在豹子梁村。
收回感应，她头看了一眼捏住一角，体积大大缩水的蜃许本体，又抬起头，看向水潭中头发变长，还长出火红鱼尾的季衡，以及那条还在努力发出气声尝试说话的“鱼干”河华。
“你过来。”杜若若对季衡抬抬下巴，说道。
季衡眼睛一亮，丢开“鱼干”河华，重新摆动鱼尾游向岸边，这回比之前更熟练了一点。
“啪！”
“鱼干”河华整条干脸朝下，重重拍在水面上。
“啪！”
不太熟练的火红色鱼尾，貌似极其“不小心”地扇了一下“鱼干”河华，恰好咸鱼翻身，给脸朝下埋在水中的河华翻了一个面。
游到岸边，季衡手臂撑住岸边，火红色的艳丽鱼尾整条离开水潭，落到岸边。
他看了一眼距离杜若若还有几步远的地面，又垂头瞧了一眼自己和从前修长双腿完全不同的华丽鱼尾，为难地皱了皱眉。
然后，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手按在鱼尾上。
下一秒，火红色的鱼尾褪去颜色，形态变换，隐隐有重新变成两条腿的趋势。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变成鲛人之前是穿着衣服的，现在，衣服不见了。
杜若若看到两条若隐若现的长腿，马上意识到如果这真的不是蜃许制造的蜃景，河华真的权宜之计下将季衡变成了临时河伯，季衡用鲛人形态游泳都那么生疏，使用神力一定更加生疏。
从鲛人形态转换成人类形态后，河华会将鳞片化为人类衣物蔽体，季衡这个新鲜出炉的鲛人，会将鱼尾的鳞片化成衣物遮挡身体吗？
如果不会的话，他岂不是要……
眼看季衡火红色鱼尾的颜色越来越浅，形态也分成了两条腿样子，马上就要成功从鱼尾恢复成他的人类大长腿。
“停！”杜若若大喝一声，打断他的变换，“我相信你了，不用变，不要过来！”
季衡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杜若若的话刚出口，即将转换成功的腿瞬间重新恢复鱼尾形态。
山不能来就我，我就去就山，杜若若拽起蜃许本体这滩烂肉，气喘吁吁挪动几步，挪到“鱼”体横陈的季衡跟前。
一只手继续压制住蜃许，收回另一只手上的神力手套，顶着季衡意味深长的目光，杜若若强装镇定地摸上他胸口。
看什么看，上次又不是没有看过，没有摸过。
摸到了！
没错，虽然内在、外在都发生了变化，但他身上和她婚约的痕迹，还在。
这种东西，即使蜃许偷走河华一部分神体和神力，也没有办法伪造出来。
所以，眼前这个真的就是季衡。
杜若若收回手，低头看向手里装死那滩烂肉——
看来，她并没有不知不觉中踏进蜃许的陷阱中，这玩意儿的确就是蜃许的本体。
既然确定没有搞错针对对象，杜若若最后一次蓄起全力，砸向这堆二十年前就该死在雷罚下的烂肉，彻底终结蜃许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