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眼皮望过来的季二先生毫无防备，直直对上“朱表叔”那双死气沉沉的木讷黑眼：“嘶！！！”
倒吸一口长长的凉气后，季二先生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陆婶注意到了，抬手指着他，着急地说道：“杜村长，他晕过去了！”
杜若若拉着陆婶重新挡在“朱表叔”和季二先生中间，接着不由分说地将陆婶推上后车斗：“没事儿，让高达亘给吓的后遗症，见着男的就容易晕，缓一缓就好了。”
然后对“朱表叔”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朱大叔，车太小，装不下了。”
说完，开车走人，一溜烟开去豹子梁村的村口。
开着破三轮回到刚才丢下五花大绑成粽子的高达亘的村口，杜若若一眼就看到一对身上十万大山庇佑印记和之前高达亘身上一样黯淡的男女，看长相和早上初见高达亘时的样子有些相似，一看就知道是高达亘的父母。
这对夫妻一个抱着肿成猪头的儿子又哭又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把高达亘弄成这样的人。
另外一个则是叉着腰，圆规一样岔开腿，一会儿指天，一会儿跺地，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所有人，重点问候万山村整个村子，以及在高达亘请求下将他带进万山村的运货小哥。
杜若若看到那个圆规站姿骂人的老头，皱了皱眉。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沾有血腥味。
不等她做什么，后车头里的陆婶先急了，直接从刚停下的电动破三轮后车斗里跳出来，冲上前就对着骂人的老头一顿输出。
陆婶：“你个老不死卖女儿，没卵的东西，还敢骂我儿子，你凭什么骂他，你儿子现在这样都是他自己活该！”
“昨天求着我儿子介绍他去万山村做什么狗屁课题，今天就因为自己想杀人被人家打成这样，连累我儿子，你还敢骂人？还有脸骂人？”
她以为高达亘的猪头脸是被“群情激奋”的万山村村民以及受害者家属打肿的。
“我呸！”
陆婶早年丧夫，在这个小山村里独自拉扯大孩子，虽然平常脾气好，但也绝不是好欺负的，最后一句“我呸”的气势可谓是气吞山河，结结实实呸在高达亘他爹的脸上。
喷得老头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在身后的高达亘和抱着高达亘哭嚎的女人身上。
接着，双方开展了一场激情互喷战，引得村里在家的村民全都跑来围观，连村里散养的狗也溜达过来了。
不过高达亘家被十万大山庇护的印记晦暗，几条狗子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就疯狂叫，并且试图攻击他们仨，被自家主人喝止住。
陆婶一对一，直面高达亘他爹。
高达亘的妈则是不顾一直反刍自己呕吐物的高达亘有多臭，上下摸索他身上的绳子，想解开。
不过这绳子是用蛛婶的蛛丝做的，结也是蛛婶亲手绑的，普通人类想解开，没那么容易。
果然，摸索了半晌，还是解不开。
村口这动静很快就把全村人都吸引了过来，连在对面山头干活的人，听到动静不太对，都爬上树往这边看过来。
杜若若看人都差不多来齐了，陆婶也骂了高家一圈，这才走出来，将高达亘在万山村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高达亘因为造谣生事被学校开除的事。
杜若若：“……他自己做错了事情，被学校开除，却怪在我和万山村身上，做出这种事情来，想报复我和万山村，所以，我已经报警了。”
高家夫妻俩听到儿子已经被学校开除，马上就炸了。
男的不和陆婶对骂，女的也不给高达亘解绳子了，都气势汹汹地朝杜若若扑过来，觉得她纯粹在胡说，在诅咒自己儿子。
嫌弃高达亘臭，一直站在上风方向试图躲远点的肥花亮出爪子，就要给两夫妻挠个满面开花。
即使是橘猫形态，它的爪子也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锋利。
杜若若一个眼神就制止住了它——不用，人类的事情，交给人类来处理就可以了。
下一秒，村口的众人都听到了不远处狭窄崎岖的山路上传来的警笛声。
警察到了，高达亘就要被带走了。
高家夫妻俩撒泼打滚闹事，就是不同意，也被一起带上了警车。
高达亘身上五花大绑的绳子已经解开了，换成了手铐，就是嘴巴里堵着的那块布，谁都不想伸手去取。
他嘴角溢出来的呕吐物实在恶心，警察必须要碰他，有好心的村民看不下去，上路边扯了一些树叶子递过去，勉强擦了。
要不然，警车里根本不能待人，就这样，车窗还必须敞开，不能关上，否则气味依旧十分感人。
敞开的车窗外，杜若若对着警车里的夫妻俩说道：“记得赔钱，你儿子弄坏了我家的窗户和墙；打伤了人家护工的头，伤得很严重，让人家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工作；还让二先生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刺激和精神创伤，这些，通通都要赔钱！”
说到二先生时，她看了一眼还缩在电动破三轮上没醒的季二先生，警察刚才想给他做笔录，询问高达亘想杀他的事情经过，不过怎么都叫不醒。
杜若若就说原本带他来做笔录的，另外一个伤到头了，可能有脑震荡，村里医生不让乱动，她就把这个看上去没受伤的带过来了。
没想到这位伤的是“内伤”，可能惊吓过度，刚才看到有陌生男人，就晕过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还得带去看医生，等他好点了，她会再带他去做镇上派出所做笔录的。
其他围观村民还没散去，听到了杜若若和警察们交流的全程。
然后大家开始八卦可能赔偿出去的价格，可能因为季二先生脸色煞白、昏迷不醒的虚弱样实在吓人，估算的赔偿价格越说越高，听得警车里的高家夫妻俩白眼一翻，也晕死过去了。
目送警车带着高家三口离开，杜若若打着带季二先生去看病的旗号，大摇大摆离开了豹子梁村。
出了村，杜若若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朱表叔”站在村口，面色沉沉地看着她的方向。
杜若若冷哼一声，载着季二先生扬长而去。
*
夜晚，万山村，杜若若家。
“怎么样，现在想起来点了吗？”杜若若眼巴巴瞅着双眼紧闭的季二先生，很希望他睁开眼睛后能说出自己想听到的话。
差点被高达亘杀了的季二先生，在生命面临危险的紧张时刻，想起了二十年前被蜃许占据身体时发生的一些事情——
蜃许在将季二先生的意识关进蜃景中，彻底占据他的躯壳之前，有那么一瞬间，季二先生看到了蜃许的很多记忆。
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也是季二先生告诉杜若若，他知道蜃许弱点，以及确认蜃许还没死的原因——
蜃许的本体还活着！
在季二先生看到的记忆中，利用血蜃珠从天雷里活下来的蜃许本体没有完全被毁灭，他拖着受到重创的本体和那颗受损严重的血蜃珠藏在了一个水下洞穴中，然后将本体和血蜃珠藏在那个水下洞穴中，再将他自己的意识分出一部分，放到了“另一颗血蜃珠”中。
杜若若和梦叔都有些惊讶，因为百水村流传的关于血蜃珠的传说中，只出现过一颗血蜃珠。
仅仅一颗血蜃珠就已经造成了那么大的风波，且在百水村流传了那么多年，连万山村都有所耳闻。
要是蜃许当年制作出来的不止一颗血蜃珠，那他到底有多强？又夺取了多少生灵的生命力？
季二先生无意间吞下那颗多出来的血蜃珠之后，才被蜃许控制住意识，占据了躯壳。
杜若若在季家时，摧毁的只是季二先生体内的那颗血蜃珠，并没真正伤害到蜃许的本体，以及那一颗和他的本体放在一起的血蜃珠。
季二先生是这样对杜若若说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有一种直觉，那颗血蜃珠，才是最重要的，那颗血蜃珠只要还存在，蜃许的本体就会一直存在，他就永远不会死。”
这样的说法，倒是对应上了河华曾经对杜若若说过的——蜃许的目的是永生。
现在蜃许这种占据人类躯体，将自己的本体和那颗血蜃珠藏起来的方法，只要本体以及那颗和本体放在一起的血蜃珠不出事，即使他用来抢夺占据人类躯体的那颗血蜃珠出了问题，他也不会真的死去。
不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不灭吗？
至于季二先生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的感应，梦叔猜测，很有可能是蜃许占据季二先生躯壳时，自身伤势过重，被季二先生窥探到记忆的同时，还被窥探到了潜意识。
季二先生对于蜃许本体和那颗血蜃珠说不明白缘由的直觉，就是来自蜃许自己的潜意识，蜃许自己知道，那就是他永生不灭的最大弱点。
一旦他的本体以及那颗和本体放在一起的血蜃珠被摧毁，他的“永生不灭”就会成为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