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浅沉默了。
其实下意识的,她想说陈千野状态不太好,可又觉得这不是一个正当的理由,状态不好归不好,可这不是不见面的理由,况且从出事到现在,分明就是他和李叔有意隐瞒。
抛开很多原因,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陈千野就是故意的,故意看她难过伤心,故意看她肝肠寸断。
宁浅垂下眼,有点疲倦的说:“一句两句的没法说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故意瞒着我。”
“故意瞒着?”黎宛都要气炸了,不管不顾的就要冲进病房,“他凭什么故意瞒着你?走都走了,又回来干什么?难道看你为他难过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他这样的吗?”
“你小声点,先进来再说。”
宁浅怕惊扰到别人,拉着黎宛进了贵宾病房。
病房一分为二,一半是客厅,一半是休息区。
黎宛进了休息区,围着病床看了一圈,确定床上的人就是陈千野后,终于死心了,“浅浅,你想怎么办?”
宁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茫然的摇摇头。
“我不知道……”
黎宛急了,“虽然说人活着是件好事,可他欺骗了你一次又一次,真的太可恶了!你想这么轻易的原谅他吗?”
宁浅没接她的话,是啊,究竟要怎么办?轻易原谅?还是要怎么样?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黎宛,更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
黎宛抓着她的手,明亮的眼睛全是逼迫,“浅浅,你说啊。他贯穿了你人生整整九年,给予了很多,可也拿走了很多,你被他折腾的变了很多,还经历了那么多不堪和痛苦。从朋友的角度来说,陈千野是个你绝对应该远离的人。我知道经历了那么多,说你对他没有感情肯定是假的,他死了你痛苦,可他现在活着,他活着却还瞒着你,这怎么能让人原谅释怀?如今他活着也算是互不相欠了,你也应该追求自己的人生了,这一页也该翻篇了。”
她的话太有道理,宁浅茫然了一瞬,一时间竟下意识的点头了。
是啊,早就互不相欠了,早就该翻篇了。
可是……
真的能翻篇吗?
整整九年,将近三千个日日夜夜,经历过这么多,她还能像以前那样潇洒自由的离开吗?
这一个多月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她最开始希望陈千野不要死,可当陈千野真的没有死,她又贪心的想要他在身边。
她没法否认自己的心,也没法否认陈千野在她生命中留下的那些无法磨灭的痕迹。
从医院醒来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她这辈子都没法逃离陈千野了,无论他是死是活。
或许,这就是陈千野的目的,用假死来测试她的感情,用假死逼迫她正视对他的感情。
陈千野这种疯狂偏执、带着自我毁灭的爱,让她不得不承认,也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张名为“陈千野”的网,在他假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她彻底捆死在里面了。
黎宛光是看她沉默,就知道答案了,她眼里带着哀伤,“浅浅,你放下他对不对?”
宁浅微不可闻的点点头,低声道:“我承认,比起死亡,我更希望他活着,可当他活着,我又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了,爱也好,恨也罢,可有些感情是真的。他爱我,但也做了很多折腾的死去活来的事情,做了别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做的事情,这种极致的感情,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黎宛又怎么不明白呢?
她和周谨言,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感情呢?
黎宛吸了吸鼻子,“浅浅,遵从自己的内心吧,无论结果好坏,遵从自己的内心吧,比起无知的结果,遗憾更让人念念不忘。”
宁浅心头一酸,“宛宛,我……”
一墙之隔的休息区传来了水杯摔到地面上的声音,宁浅的心脏一颤,顿时被一双大手狠狠抓住了。
她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可又回头看了一眼黎宛。
黎宛叹气,“去吧,勇敢面对。”
宁浅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病房的门进去了。
陈千野已经清醒了,正试图下床把杯子捡起来,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猛的抬头。二人的目光空气中碰撞,一种无声无息的气氛充斥着病房。
宁浅只是看着他,贪婪的看着他,在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放不下、看不够。
陈千野率先撇开眼睛,捂住胸口喘着气。
宁浅吸了吸鼻子,上前捡起了水杯,重新拿了一个新杯子倒了杯水,递给了陈千野,“能自己喝吗?”
陈千野点点头,可抬起来的手却在发抖。
宁浅轻叹了口气,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喝吧。”
陈千野就着她的手,一口气把一杯水喝光了。
大概是经过一个晚上已经消化了所有的情绪,又大概是守了陈千野一个晚上,宁浅现在觉得异常的疲惫,可内心却异常的平静。
她拉了个凳子,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陈千野。
陈千野勉强笑笑,“姐姐……”
宁浅看着他,“为什么一直不出现?那晚发生了什么?”
陈千野眸光微闪,低声道:“我的人想要救我出去,但被宁振远发现了。”
“然后呢?”
“他想同归于尽,我拼了命的打伤了他们,我的人开仓库后门的时候,宁振远狗急跳墙,点炸了仓库。”
尽管陈千野的语气很平静,但宁浅的心还是被狠狠揪在了一起,她颤声问道:“宁振远呢?警察说没有在仓库里找到他的尸体。”
“他逃走了。”陈千野很平静的说:“前几天,李叔查到他偷渡的那搜轮船,因为缺少医疗条件,他已经死了。”
宁振远死了?
宁浅心里五味陈杂,沉默了一下后,她哑声道:“这都是你的计划对吗?你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切对不对?”
陈千野摇摇头,“姐姐,我从来没有计划过这一切,我承认,我算计了很多,可宁振远狗急跳墙完全在我计划之外。”
宁浅不信他的话,咄咄逼人的质问:“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出现?为什么要干出来诈死这种事情?”
陈千野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目光贪恋又灼热,“姐姐,我只是不想再逼迫你罢了,我想看到那个天天开开心心的姐姐,想看到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姐姐,想让姐姐过上想要的生活。可我也知道,只要我活着,我绝对不会放手,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你死了我就好过了?”
宁浅恶狠狠的瞪着陈千野,“你怎么不直接死的干干净净?没死透还让我发现,不是诚心让我挂念你吗?”
陈千野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我不舍得,一想到姐姐会对别人笑,会依靠别人,我就不舍得了。而且……”
他的眼圈慢慢的红了,“而且姐姐说,带着新人在我坟头上举行婚礼,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真的这样干。”
“你真是疯子。”
宁浅眼圈也红了,“你总是说希望我过得好,可你要是真的死了,我又怎么会过得好?你知道这一个月多我怎么过来的吗……”说到这里,她就恨不得咬死陈千野。
陈千野撑着身体往宁浅那边侧了侧,伸手想要抱着宁浅,“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死,我做不到看你跟别人在一起,我不想看着你跟任何一个人好上。”
宁浅躲开他的手,眼泪悄无声息的掉了,“陈千野,你真的心机太深沉了,你做的这一切,不就是想看我痛苦吗?不就是想逼我认清对你的感情吗?你骗不了我,认识那么久,我真的太清楚你这个人了。”
陈千野怔愣了一下,摇摇头否认,“我没有,姐姐,你相信我。”
第41章
“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可你在背地里看我痛苦很得意吧,得意我痛失所爱,得意我为你茶饭不思,得意我痛苦不堪,一切的一切都按照你计划好的剧本来。”宁浅心里一点点的沉下去,几乎是悲愤的吼道:“你这样的爱,我真要不起。你对我究竟是爱,还是执念?你分得清吗?!”
“我分得清。”陈千野声音有点发抖,朝着宁浅很是惨淡的一笑,“姐姐,我没有躲在背地里不肯见你,那场爆炸中,尽管我的人来的很快,可我还是受伤了,姐姐你摸摸我的胳膊。”
他艰难的把病号服一点点撸-上去,因为疼痛汗水一颗一颗的掉下来,“我不是故意不找你的,只是我伤的太重了。而且没有找到宁振远,我害怕他对你不利,只能隐姓埋名,一边养伤,一边吩咐人去找宁振远。”
宁浅看着他原本结实漂亮的手臂现在无力的耷拉着,上面布满了烧伤和蹭伤,心脏被狠狠的撞击了一下,她记得仓库那根横梁,记得陈千野被砸到了胳膊,记得他被那根横梁一砸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其实她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