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除非有不共戴天之仇,否则谁也不敢打人家阴宅的主意,得多大的胆子才敢用往生人的陪葬来做买卖?
寒冬腊月,客栈内的火盆虽烧得旺,屋里头也没那么暖和,可小陆郎君的额头却泌出了细细的一层汗。他猛然抬起头,肃然问道,“秦遇安!你怎会知道这些?!”
秦宁不会为非作歹,他有这个把握,但单单是能想到这回事就已然够让人心惊肉跳。秦宁答得倒也轻快,“我一个养在深闺的女流知道些什么,头发长见识短的,不过是看了些志怪戏文罢了~”
这倒也能说得通,秦宁久居大广苑,远离安邦府不服安邦侯的管束,估计侯爷看了她书房架子上的书,胡子能气得翘起来。
陆公子沉吟半晌,起身告辞,请杨探花随他去了他的客房。关起门来,陆坦沉声道,“先生与我实话实说,方才那念头,是先生首先想到,然后告知秦遇安的吧。”
杨探花执着茶壶的手一滞,继续倒完了那盏香茗,定定道,“郎君真是绝顶聪明。此事凶险,大小姐念我是个白身,恐日后万一事情出了岔子累及喜姐儿,故不让我出头。”
当年的喜姐儿现在已经成了喜婶儿,他们夫妻膝下并无儿女,杨宜简现在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平安是福,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杨探花就算再胸有沟壑志在千里,也得顾及家人。
尺州的金线生意已经持续了好几年,若无达官贵人联合地头蛇作保护伞,这缺德买卖断然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做大做强。此事若真应了杨宜简的猜测,那拔起萝卜带着泥,还不知会引发怎样一场官场海啸。
是夜,陆坦房间里的灯油添了又添,他与杨先生在一张地图上勾勾画画,直到夜深。
次日天晴,一行人不顾雪后路滑,一头冲进了冰天雪地里,快马加鞭北上。划出了行动范围的小陆郎君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过湖海关,抵达池州。
为了配合赶路,熟门熟路的陈仓成了急先锋,打出前站提前备好换马,补齐干粮,路途上吃喝从简,就差不眠不休了。
临行前答应好秦遇安的汤泉啦佳肴啦统统不作数,根本兑现不了。陆坦偷眼看那小娘子,倒也没见她有脾气。一路上一会儿跟这个赛一段,一会儿跟那个赛一段,暂停小憩时还要把不急薅过来,跟她比射箭。
不急也是耿直,跟谁比都全力以赴绝不放水,比得没一会儿秦宁便急火攻心要打他的板子,一会儿又心有不甘招呼他再来一盘~
时常见她独自面对巍峨群山,周遭寂静无声,万径人踪灭,她勒马立于山脚下,翘首观望,在巨大的山峦跟前宛若一个虔诚的信徒。
她的魂魄随山风扶摇直上一路飞升,跨过了高山之巅,不为探头去看山的另一面,而是为了诸般烦恼被广阔苍穹稀薄的空气压成碎片,被罡风吹散化为乌有…
说到底,只要能暂时从那顶华丽的牢笼中挣脱,那就可以。但为表合作诚意,小陆郎君还是隔空给秦遇安烙了张大饼,“秦遇安,你大可放心,事成之后,好处你我五五开,”
随即又凑近,故作神秘道,“但你若将你之后的计划透露于我,我分七成给你,如何?”
第63章
陆大人缘何要查这金线之事?说白了就是要替陛下「打劫」。
金线之源若真有矿藏,那必须在朕的名下,否则那要被人惦记起来,或引来各方势力相争,必有后患;若是不义之财,那还了得,国有国法,当即罚没并收入朕的国库。
总而言之,白道也好黑道也罢,大塘皇帝必须天下第一富。如此一来大鱼吃小鱼,帮大鱼找到小鱼的陆大人自然也不会空手而归。
对世间千万种诱惑祛魅的最有效方法是先拥有,没拥有过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
爱钱那就先变有钱,有足够多的钱摆在面前,看得见摸得着琢磨透了之后,你才有资格说视金钱如粪土;爱包你就去买包,不拿到手把玩一番拎出去走两趟,你怎会知道它好不好用趁不趁手?
小陆郎君是乐意当泥腿子,但他没说要当穷泥腿子,尤其是当他得知他驻边在外时,居然是秦遇安养了陆府后厨好几年。
工部位居六部之末,不说是什么清水衙门,也着实没什么油水,跟现代社会不翻修不装修就发不了财的官僚截然不同。就算官居二品,陆尚书跟同僚们比起来,就靠那点俸禄过活,只能算个「贵」,排不上「富」。
然而开源虽不多,但陆尚书极擅节流,单是他不好女色这一点,就不知省下了多大一笔。陆夫人呢,也是个清心寡欲不爱操心的,这些年来花得最大的一笔银子就是给夫君买了个年轻貌美的侍妾,还被陆大人战战兢兢婉拒了。
因而陆坦从小到大对银钱无甚追求,也没什么概念,多点不多,少点也无妨。
可拜他那前未婚妻秦东家所赐,小陆郎君一夕之间注意到了他的财务问题,不为别的,单就这小娘子一副「我可不欠你的」轻慢模样,他就莫名地不畅快。
人家秦东家只是有一说一并未炫富,却无端激起了陆君子的取财之心。财爱不爱的那是个人修为,但你得有,不能想爱的时候手头没有。
况且事到如今他算是摸清楚了跟秦遇安打交道的有效沟通,别云里雾里虚无缥缈地扯什么人情世故,情意三千不如薄利几分。
不过此番面对小陆郎君的大规模主动让利,秦宁居然不为所动,但见她心如止水道,“上赶着不是买卖,陆公子这是空饷发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