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齐子濯号啕大哭,京中生此大变,一贯是主心骨的母亲却在此节骨眼上状若疯癫,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叫我娘!我不是你娘!”文氏又尖叫一声,冲下人们喝道:“还不照做,难道我眼下不是这府中主母了,便指使不动你们了?”
下人们见她意已决,不敢再耽搁,拿来绳子将他们尊贵的三爷五花大绑,拖去柴房。
“安妈妈。”众人走后,文氏冷声吩咐:“我饿了,你去做一碗莲子羹来。”
安妈妈心头一跳,这个差遣在如此时刻,实在突兀,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老夫人。”
“去。”她不容置疑地道。
“……是。”
安妈妈刚剥好莲子,就见小丫鬟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不好了,祠堂起火了,老夫人还在里头呢!”
安妈妈满是皱纹的脸血色全无,手中莲子哗啦啦撒了一地。
“姑娘!”她哭着奔了出去。
等她赶到,祠堂大火已是熊熊,她听到火海中,她家二姑娘凄厉地大笑着,任由烈火将她吞噬。
“二姑娘!!”安妈妈哭倒在地,泪流满面。
她家姑娘,太苦了。
若有来世。
真想她一生一世,都像在闺中时那样,肆意鲜活。
“二姑娘!”
火舌顺着衣裳倾覆身体各处,带来难言喻的剧痛!
她数次疼昏过去,又疼醒过来。心中大恨:这贼老天,她都要死了,还不让她死个痛快!
等她终于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了,意识也即将消散,文思雅心想,终于解脱了。
远处传来心腹安妈妈嘶声力竭的哭喊。
她喊的,不是夫人,也不是老夫人。
是二姑娘。
二姑娘呵。
安东伯府嫡出的二姑娘,多么显赫的家世,多么高贵的门楣。
她怎么就把自己活成这样了?
“二姑娘,二姑娘!醒醒啊。”
文思雅如溺水被救之人,乍然清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二姑娘,您可是魇了?”
文思雅后知后觉地转首,只见年幼时便跟在她身侧伺候的忠仆安妈妈,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她便愣住了,只因安妈妈那张脸,细皮嫩肉的,还是记忆中,年轻时候的样子。
“二姑娘?”
见她迟迟不答话,安荣忙伸手探她额头,“没烧着呀,二姑娘,可是身子有哪里不爽快?不如,不要去慈安寺了,咱们回家,找大夫来看看罢。”
慈安寺三个字一出,文思雅似乎回过神了。她四下打量一番,发现她与安妈妈正坐在马车里,怪不得从刚才起,她就觉得身子一直在摇晃个不停,轻飘飘的,她还以为是灵魂出窍呢。
再看安荣的装扮,双丫髻、一身碧绿衣裙,娇俏又灵动。
活脱脱一副少女姿态。
哪还有跟在她身边多年,稳重威严的管事妈妈样?
难道这是梦?
可她先前分明是在大火中自焚而死,死后的人,如何做梦?
还未等她捋清思绪,马车倏地一停,她与安荣因为惯性,双双往前倒去。
咚的一声,她的额头磕在了座位边缘上,她很是吃痛。安荣不比她娇生惯养,很快就稳住了身子,反过来扶她的同时,一见到她头上的伤口,便朝外头责骂道:“你是怎么赶的车,二姑娘都磕到头了!”
车外传来马夫惶恐的声音,“二姑娘,荣姐姐,是、路上有个死人!”
“什么?”安荣一愣,而文思雅脸色大变。
脑门传来的剧痛,与方才那番耳熟的对话,都唤起了她久远的记忆。
十九岁那年,侯府遣了人,私下表达了愿娶她为续弦的意愿,她那双糊涂爹娘分不清好歹,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了。她却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便借口要去慈安寺上香求问,只带了安荣和一个车夫,出来透透气,顺便想想清楚。
结果在路上,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为了验证这一切到底是梦是真,文思雅猛地起身,掀开车帘,矫健落地,直奔记忆中的位置。
黑衣,对了。
满地的鲜血,对了。
甚至连男人趴在地上的姿势,也对上了!
她挥开安荣阻拦的手臂,固执地上前,拼尽全力才将男人翻了过来。
即便灰头土脸,甚至染了血迹,男人的容貌依旧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最惊艳的。
文思雅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缓缓吐出,她抬起头,望着高天,双眸明亮,嘴角轻扬。
怎么从前都没有发现,这广阔湛蓝的天,舒缓柔软的云,竟然如此好看?
“二姑娘?”
安荣怯怯的唤回了她的思绪。
文思雅站起身,接过小丫头递过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的血迹。再看向地上的男人时,她的眼神已经变得淡漠。
长了一副难得的好皮相,可惜也是头白眼狼,上辈子醒来之后,便不告而别。
不过嘛,上辈子她也是因为这人穿的布料价值不菲,知道男人来头恐怕不小,才特地出手相救,为的是多结一份善缘。毕竟人活在世,总有求人办事的时候。
所以初衷并不单纯。
“二姑娘,我们要不要去报官?”车夫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知这人是好是坏,若是歹人,他们擅自出手相救,岂不是自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