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佑的长睫像是蝶翅一般轻轻扑闪两下,道:“如此,多谢殿下。”
嘉宁的状态很好。
好到修仁觉得诧异,并且不安。
自昙佑法师自焚苏醒之后,朱槿似乎就忽然开朗了许多,原来那些微弱的忧郁与纠结,仿佛都不复存在了,待人更加温和,笑容也更多,还会主动去和京中其他的小姐夫人们下帖子出去游玩。
她之前说过要去做助教,因为中秋和万寿节耽误许久,后来又是迁府和昙佑自焚,总算一切落定,依着前言去了。
因为是满足阿必赤合的提议,让他感受汉人文化,实际上国子监对此并不重视,简单粗暴的将阿必赤合作为一个插班生插进讲学的课程里罢了。
程荻原来就在国子监做学生,后来科举入翰林之后,也被夫子们拉出来为那时的监生们谈谈话,任职礼部也不乏有类似于教授使者的差事,虽未正式做过先生,倒也不算毫无经验。
阿必赤合上他的课程时,朱槿便在一旁观摩。
底下的生员,除了阿必赤合,也有几位见过面的小辈公子,不少还与程氏徐氏沾亲带故。
寒门也有,只是都坐在后方,平日也不说话,程荻难以对他们生出什么印象。
第一节课时,阿必赤合到的很早,占了最前排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
程荻与朱槿在宫门口便相遇,她身边带着一个眼熟的宦官,程荻认出他是崔质的徒弟。
小宦官提了两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朱槿满是无奈地对他道:“修仁,只要带上修安之前准备的那套纸笔就行了,用不上那么多东西的。”
修仁似乎是有些犹豫,迟疑地看着她,“可是殿下……”
朱槿打断他,“国子监会有备用的,而且我是长公主,又不是我巴结他们,是那些毛头小子们来巴结我才对。”
她的语气轻松,又透出一点少女的天真与娇憨,像是从小被呵护长大的掌上明珠。
但这与程荻之前见到她时的印象没有那么符合。
倘若是以为此前昙佑自焚一事……发生了这种事,嘉宁怎么回是这样的变化?
修仁似乎还在犹豫,但是看模样已经动摇不少。
这是朱槿看见自己,朝自己走了过来,修仁便没了犹豫的时间,忙放下另一个箱子,随她前来。
“程大人!”
程荻冲她行礼,“见过殿下。”
朱槿道:“今后还要请程大人指教一段时日,大人不必同我讲这些虚礼。”
程荻看了她一眼,朱槿笑靥如花,浅浅的印着淡妆,人面桃花,着一身朱红长裙,明艳的令人移不开眼。
程荻恭谨垂首,点头称是。
未进学堂,一只黄白色的小东西忽然从一旁扑了过来,修仁和朱槿都没来得及反应,转眼那小东西已经站在了程荻的肩头,两颊带着胭脂般的红色,冲着朱槿唱起曲来。
欢快的短促的歌声惹得秋风也温暖了不少。
一道男音从背后传过来:“阿图姆!”
朱槿原本轻松的神色不禁有些僵住。
程荻无奈地冲对面人行礼,“王子。”
阿必赤合吹了声口哨,小鸟从程荻肩头起飞,落到了阿必赤合手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去刮小鸟的羽毛。
“抱歉,殿下,阿图姆太活泼,看见美人就会飞过去,我管不住它。”阿必赤合用不大熟练的汉话说着,又补了一句,“毕竟我不是美人,吸引不了它。”
他指了指额头上的刀疤,露出一点点笑。
朱槿轻道:“没事。”
阿必赤合吹了声口哨,阿图姆飞上了房檐,他自己却对朱槿和程荻又行了个学生礼,转身回了学堂。
程荻见朱槿有些紧张,道:“……殿下,其实王子也并非那般凶恶。”
朱槿冲他微笑,“我没事,多谢程大人。”
确实如朱槿所言,生员们对朱槿这位长公主恭恭敬敬,大有讨好之意。
修仁渐渐放下心,在廊外站得笔直。
崔质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修仁。”
修仁转头,果然又见到了朱瑜。
“陛下,师傅。”
朱瑜神色冷淡,崔质冲自己点点头,把他拉远。
廊外便只剩下了朱瑜,透过窗子去看里面的情形。
他脸上有掩不住的倦意,与朱槿鲜艳的模样大不相同。
崔质道:“陛下几日没歇息了。江南欠收,北地流民,各位大人最近也不好过,偏偏都拿着银子去佛寺祈福,也不愿花在赈灾上。”
修仁没说话。
所以那些生员们才会对朱槿关怀备至,恭敬至极,企图皇室能够松松手。
江南虽然庄稼歉收,但苏州知府秦谦此前就在一直推广番薯苞米之类的域外粮食,朱瑜此前还令人做着吃过,眼下米粮歉收,但这些域外粮食都还能充饥,因此在江南并不能算灾情。
然而京中那些操纵粮价的人却对此认识不清。
这可是大忌。
也是朱瑜的机会。
他并未多做掩饰,不一会儿学堂便一刻比一刻紧张起来。
朱槿也因此注意到了朱瑜,直直地对上了朱瑜的目光。
他眼底还有淡青,眼神却依旧锐利,也不回避,像是意识不到他给人带来的压力。
朱槿转头瞥了一眼认真讲课的程荻,起身绕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