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虽轻,落到朱槿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朱槿的指尖按着门框,落在那里留下一道印痕。
而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朱槿还是带上了修仁,长松性子比长青直率,又和如海玩到一起,对修仁颇有不满。
修仁面色如常,之前听到朱瑜传来的消息时也无半丝异色。
去找莲心时,女道人姿态散漫,正倚在凉亭里享受。诸多宫女围在她身边,一面给她扇风一面给她投果子,颇有京中纨绔之风。
宫女们口中还不住的问:“莲心,你快说呀,那窦娥的冤屈到底有没有洗刷,下一折究竟是怎样了?”
这一幕让朱槿忘却了早晨在昙佑那里受到的气,心下觉得好笑。
长松在背后清咳一声,一群宫女们转过头,见到朱槿脸上纷纷惊慌失色,哗啦啦的跪下一片。
莲心从簇拥中起身,上前拜见,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
朱槿装模作样,也不叫那群宫女起来,问莲心道:“道长为何不跪下谢罪?”
莲心道:“小道以为小道无罪。”
“小道一介布衣入宫,结识几个深宫的佳人,靠着一张嘴皮子说说事,佳人愿意与小道玩耍,小道何罪之有?”
朱槿脸色不变,眼角却微微弯了一点弧度,同长松对视一眼,长松立马会意:“没听见了道长说你们无罪吗?快起来吧。”
“谢长公主殿下。”
朱槿开开心心的将莲心拉走,女道被她牵着微微眯了眯眼,问:“公主是否在之前见过我?”
朱槿回头,“你怎么知道?”
莲心像是思索了一番,才悠悠吐出两个字:“感觉。”
“我此前专门去过山下听你的一折戏。”朱槿道。
莲心微微笑了,“公主听的哪一折戏?”
朱槿的目光飞快地在莲心的注视下躲闪了一瞬,神色似乎又无动于衷,道了那个答案:
“《思凡》。”
这个答案让莲心颇感意外,而不久后又转为笑意,慵懒的弧度又上扬一点,让人察觉到几分真心实意。
朱槿的欢乐不长,第二日传来旨意,请来女官为她讲述一系列在太皇太后忌辰时需要注意的礼节,也顺带让她准备八月的中秋宫宴。
朱槿幼时跟着方嬷嬷长大,自然不至于不知礼节,前来教习的女官对此当是满意的,比她预料的要出色不少,转念一想,毕竟是太皇太后亲自带着长大的小殿下。
只是琴棋画女红这些技能稍稍差了些,苏玉看着朱槿的作品心底微微摇了摇头,朱槿侧立在一旁,看着这位来自尚仪局一一翻过那些画卷与绣品,只在最后捡起那张飘落的宣纸时,居然露出了温和柔软的笑意。
“长公主殿下专注于一技之长,那也很好。”
苏玉最后评价道。
朱槿被她看的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却也隐隐有几分欢喜。
她的字向来是写给昙佑和捎回京城的,昙佑却很少夸过她,如此被正式的夸奖自己的字,还是第一次。
她想现在就告诉昙佑,又忽地想起她和昙佑还在赌气。
苏玉注意到她凝固的嘴角,问道:“长公主殿下,您遇到什么难办的事了吗?”
朱槿微微一顿,却只是笑着冲她摇摇头,“苏女官入宫多久了?”
她提及入宫,苏玉的神色变幻了一下,但这样的变化太快,快的朱槿无法分辨其中的情绪。
苏玉道:“殿下,奴婢十六岁入的宫。那时奴婢还是一个小宫女。”
朱槿住了口,没有再问,苏玉也并不打算说下去,“今日便到这里吧,殿下,莲心道长应当刚从外面回来。”
朱槿和莲心交好,而宫里也稀罕这样一位新鲜人物,有时莲心的动向甚至比朱槿都更受人关注。
今日莲心去了邵昭仪处,朱槿向苏玉道过别后就准备去找她。
陪着她的是修仁。
尚未进殿,朱槿就看见莲心推开门,见了她露出笑,“莲心还正准备去找殿下呢,没想到殿下刚好来了。”
朱槿见她今日神色颇为飞扬,也不知道她在邵昭仪那里做了什么趣事,只是任她拉着进了内殿,又看了一眼一本正经的修仁,为难了一下还是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麻烦奉御在外殿歇息,我与殿下总有些女儿家的私话要说。”
修仁闻言犹疑着看向朱槿,朱槿也迷茫于莲心突然要说的“私话”,但还是依言对修仁点了点头。
莲心关了门,对着朱槿像是发现了她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浮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她进了自己床榻边的柜子里,从柜子中搬出一个眼熟的锦盒放在朱槿面前。
“打开看看?”莲心诱哄道。
朱槿还真有几分记不清这个盒子,但脸上没有显出什么波澜,她亲手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两壶民间的酒。
莲心解释道:“你知道邵昭仪的父亲是仪制司主事吧?我告诉你啊,这仪制司主事除了给上头干些杂活外,还有教导驸马的事务呢。虽然只是一个名头,毕竟身份悬殊,但是好歹是接触皇亲国戚的人。”
莲心继续道:“看来你的驸马很上心你嘛,居然连你喜欢酿酒都知道。”她平生爱极这些风月故事,这时不由得莞尔,张口道:“远峰横黛。秋水长天。都映轩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