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他们都没对彼此说过,但都知道,那一夜他们睡不安稳,闭上眼便是自己人头落地的模样。
徐溶月的这个噩梦,一直做到今天。
做到来到朱家祠堂的那一刻。
他抬眼,漆黑的眸中潜藏着翻涌的恐惧与战栗的激动,在见到朱瑜那道埋在阴暗之中的身影时,觉得全身的血都要沸腾起来了。
他手里握着剑,指尖却忍不住触上刃锋,划出细小的丝线一般的伤口。
血渗出来,徐溶月全身心地感受着那道泛着痒意的伤口,痛觉蔓延,像雨丝投入静海般微小,但徐溶月敏感的察觉,疼痛到生出一种快意。
朱瑜站在祠堂内,转过身望着他,望着他们。
不再是戴着斗笠的游侠,铁甲金戈,手配弩箭,那是徐家训练有素的私兵。
徐溶月站在最前方,与姗姗来迟的英国公会和,将这座阴暗的宗祠包围起来。
英国公似乎不太敢靠近这里,一直在看向自己银甲红襟的儿子。
但徐溶月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死死的盯着自己,握着剑踏进雪里,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崔质此前一直在黑暗的阴影里,见到越来越靠近的徐溶月,才站了出来,挡在朱瑜身前,冷声道:“徐大人,这是何意?”
徐溶月越过他,看向崔质身后的朱瑜。
朱瑜也看着他,微微露出笑,“徐溶月,你想赢吗?”
他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让身后的英国公脸色变得异常糟糕。
但徐溶月却不为所动,坚定地道:“陛下,我已经赢了。”
朱瑜再如何狡猾,如今也只是他剑尖所及。
“你进宫时便不疑惑,周威替你开了东门,为何自己却要去北门守着吗?”
徐溶月提起剑。
朱瑜继而笑道:“你以为是什么?觉得他在对你表忠心?认为你这等多疑之人只有换了自己的亲信才能相信他?”
厚雪堆积,一步艰难,徐溶月忍不住加快步伐。
身后的英国公却在朱瑜的三言两语之间慌了神色,将士们闻言色变,也慌忙就要冲来,而就在此时,背后却传来洪亮的声音:
“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那是本该被吕家引走去往京郊神策营的胡徇文的声音。
第六十三章 玉碎
身后兵刃相接的声音一瞬间响起,英国公破天荒的猛喝出一嗓子,倒令人终于记起他也曾是个将门之子,回忆起昔年战场上老英国公的勇猛无畏。
徐溶月提剑杀来,双眼渐红,崔质清明的眼里落进他的影子,却在他的剑刃砍来之前让开了身影。
“嗡”地一声脆鸣,宛如玉碎。
剑锋与剑锋相击,迸裂出一声声剑鸣,白刃寒光划过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徐溶月红着眼,那张如月色般清俊的容颜映照雪色寒光,絮语般在他耳畔说道:“陛下,你们朱家究竟是如何驯服魏氏如此替你们鞍前马后,即便尸山血海也阻拦不住一颗忠君之心?”
他的剑势凛冽,此刻完全脱去那身文人皮囊,露出武将的风骨,压下朱瑜的剑,一路向上滑向朱瑜的胸膛。
朱瑜使出巧劲剑走偏锋,身子一拐,挑开他向自己劈来的动作。
衣袖半截飘落空中,落进暗处消失不见。
徐溶月发狠一般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朱瑜提剑挡住,“朕给过你们机会。”
徐溶月好似听见了笑话一般,“陛下应当是给了子慎机会吧?如今沂国公是哪一方呢?在东门与觅萧缠斗,还是在南门与吕家狭路相逢?他们文臣忠君,这才是陛下的好狗,即便跟着别人吃了那么久的肉,也依旧改不了啃烂骨头的本性。”
好友的血肉是美味的,徐溶月已经品尝过了。
只可惜没能狠下心,将那一小块肉吞吃入腹,这辈子恐怕也就没有了机会。
有了徐家的谋逆,才能换的了程家的“忠心”。沂国公踩着徐家的尸体保住了国公府,当真是好算盘。
他挥剑的招式紧凑凌厉,也才发觉出朱瑜用剑娴熟,出招狠辣,并非是只会看折子的羸弱天子。
朱家当年也是靠着南征北战才得以建朝,一个不慎便会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只是当年,徐家魏家都是朱家生死相托的战友,是他难以失去的臂膀。
如今将领交锋主帅,一切都在走向最后的结局。
是一场新生,也是一场毁灭。
徐家过后,是程家,程家之后,还会有下一个方家。
总有一天,迎来的是朱家自己。
朱瑜从来不曾抱过丝毫千秋万代的梦。
一切只是随着时局在奔跑,滚动,他所觉得赵泽兰那个空空的脑袋里最令自己认同的,也就不过是他看待世界的视角足够大,浩浩千秋里的沧海一粟。
赵泽兰对自己最不满的一点也就是在这里。
正是因为他们都只是这一粟,才会恨过他的高傲与贬低。
但朱瑜是皇帝。
即便是一粟,他有着撼动沧海的可能,也更喜欢那些撼动沧海的可能。
就像徐溶月这样的人。
随着时间过去,徐溶月的攻势逐渐显得缓慢下来,似乎是有些体力不支,朱瑜身上有划痕,洇出血迹,腥味弥漫在两人缠斗的空间。
朱瑜忽然放弃了格挡,任徐溶月的长剑想自己刺来,剑刃刺进血肉,朱瑜却迅速握紧剑柄用力把徐溶月的剑向外劈开,徐溶月脸色一变,看着长剑被朱瑜此前一直积蓄的力气一举挑开,虎口一麻,刺进朱瑜胸口的剑不受控制的脱离手中,伤口由一个血洞变成一道狰狞的裂痕,淋漓的血流淌出来,朱瑜手腕一转,剑锋落上自己的脖颈,透骨的凉意蔓延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