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幸福之事,也莫过于此了。
赵家祖籍檀州,当地人冬日喜用暖炉,赵得援延续了这一习惯,支了一口汤锅,用炭火煮着,把片好的兔肉放进去涮,拨动时漫如云霞,堪称一绝。
香气随着汤水咕嘟嘟地往外冒,蒸腾飘散在室内,让氛围也变得舒适无比。
“来,夫君尝尝这个。”觅瑜夹起一片涮好的兔肉,放进盛隆和的碗里,“这是檀州那边的风俗,名曰拨霞供,纱儿从小便格外喜欢,不知夫君觉得如何?”
她没有用殿下的尊称,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还注意礼节,除夕之夜,本就该合家欢聚,反正在座的都是她的亲人,听见也没什么。
盛隆和显然很受用她的这份亲昵,十分给面子地尝了一口,不吝称赞:“都说檀州人最擅烹制兔肉,今日一品,果然如此,纱儿真是有好口福。”
觅瑜甜甜笑开:“夫君喜欢就好。”
赵得援咳嗽一声,不知是在提醒她注意称呼,还是留神举止。
不过,得了太子殿下的赞许,他还是感到颇为自豪的,拈须一挺胸膛,展开笑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涮兔肉的由来。
“王爷有所不知,这拨霞供虽然传承了数百年,最初却并非由檀州人烹制,乃是前魏时期,季文公担任檀州太守期间,无意发现……”
盛隆和配合地听着,含笑道:“原是这般,小婿受教了。”
祝晴嫌弃丈夫:“好了,你少说点,每年都要唠叨上这么一回,也不嫌烦。而且王爷未必不知道这事,季文公在檀州的那点子经历,天下谁人不知?”
赵寻琅轻声附和:“季文公与拨霞供的轶事典故,的确流传甚广。”
赵得援不满地争辩:“哎,你们娘俩怎么在王爷跟前拆我的台?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熟悉的笑脸,觅瑜仿佛回到了没有出嫁时,一颗心溢满了欢喜与依恋,如果不是有盛隆和陪伴在身旁,她都想要留下来过夜了。
不过,仅仅是如此,也已经让她心满意足。
说起圣上与爹爹结拜的往事,她亦不似在宫中时拘谨,大着胆子,提出了疑问:“那幅对联,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呀,为何会使旁人不喜,生出误会?”
赵得援支吾着,和从前一样,含糊其辞,不说清楚。
反倒是盛隆和轻轻笑了,回答:“因为问题不在于对联,而在于横批。”
她疑惑道:“什么横批?”
赵得援咳嗽一声:“王爷,这、这个……”
盛隆和一笑:“岳父放心,纱儿不会乱说的。”
他凑近她,附耳低语:“父皇写了……”
伴随着答案的吐露,觅瑜缓缓睁大灵动的杏眸,眨了一眨,又眨了一眨。
见状,赵寻琅低声道:“爹爹可以放心了,小妹没有听懂。”
赵得援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我担心的是她听得懂吗?她那点文墨,能听得懂就怪了!我担心的是王爷给她解释,让她听懂!”
赵寻琅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屠苏酒:“那便是小妹的福气了。”
“你!你怎么也和你娘一个样!……”
酒过三巡,赵得援命人撤了宴席,领着众人来到院子里,燃放焰火。
这是觅瑜最喜欢的环节,更令她感到兴奋的是,往年都由娘亲捂着她的耳朵,今年不仅换成了盛隆和,还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点燃了一支穿云箭。
看着拖尾的火球冲上云霄,炸开绚烂的色彩,她又是欢喜,又是惊怯,笑容分外璀璨。
烟火熄灭时,夜色已深。
天边盛开着明亮的图案,那是宫中的礼花,将会燃放一夜,直至破晓。
赵得援抬头望着,喃喃道出一句:“这是第五轮……时辰不早了……”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再说,但在场人都知道是什么。
——他们该回去了。
觅瑜心中陡然涌起一股不舍,看向娘亲,张口想要留下。
祝晴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摇头。
“……”她颓然地抿了唇,垂下眸,没有做声。
盛隆和把她的情状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对赵得援道:“除夕之夜,本来不该多加叨扰,然事出紧急,还请岳父移步书房,与小婿详谈。”
觅瑜一愣,瞧向他。
他回以温柔的一笑。
然后看向祝晴,低眉致意:“在此期间,烦请岳母关照纱儿一二。”
觅瑜怔怔地听着。
他这是,为了让她能多留一会儿,故意寻了个借口?
就算不是,也是把年后的事情提到了年前,他对她,当真是体贴有加……
觅瑜的一颗心逐渐欢腾起来。
祝晴亦笑容满面,满意连连地应首:“好,好,请王爷放心。”
赵得援看起来有话想说,但是动了两下嘴,终究没有说些什么,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点点头,行过一礼:“王爷,请。”
如是这般,盛隆和与赵得援去了书房,觅瑜跟着祝晴回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