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诺忽然就热泪盈眶。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视角。也是生平第一次看清生她养她的这片土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却也令人疲惫不堪、精疲力尽,甚至困顿于此。
这是祖祖辈辈代代相传、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土地,是养育无数人的命脉,也将是她新征程的起点。
她将在这片土地撒上种子、种上鲜花,在贫乏单调、一成不变的绿色或黄色之中,增添姹紫嫣红的鲜亮之色。
想起回乡当天,范丁玲曾斥她在灯红酒绿的时尚圈待久了,心思飘了,活成两幅面孔了,全然忘记了当初曾许诺的以后要做一个对家乡有用、改变家乡、造福家乡人的誓言。
今天,脚踏实地地站在这片土地上,真真切切地俯瞰在这片土地上,她想,她确实还是没那么伟大高尚。少时激情的誓言被流逝的时间和社会的尘土掩埋,再翻出时,即便掸去层层灰土,即便没有风化破碎,也已苍白无力。
但她还是能做些什么的吧?
无人机飞低,看见有小孩在田间放飞风筝,她兴奋地喊给赵嘉锐听:“看!那里有小孩在放风筝,我小时候也在田里放过风筝。”
赵嘉锐也带着飞行眼镜,自然是随她操控、见她所见。
她每看到一处熟悉的情景,就欢天喜地地说给赵嘉锐听。也不需要他有所回应,就像在自说自话。
可又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确切知道他在听。
农村的田地规划、所种作物相差无几,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情,本质上也是大同小异。
她所经历的,他也有类似经历。
但一件很细微的事在这时说出来,似乎很有一番不一样的意味。
如果不在此情此景,不在此两人之间,诸如我小时候为了逃学装过病的寻常小事所引发的,也许只不过是“这没什么稀奇的,我也装过病、逃过学”的风轻云淡、无所在意。
可现下却不同。
所有的相似都是验证彼此完美适配的充分条件。
而那样的风轻云淡也变成“原来我们曾干过同样的傻事,原来我们一样淘气,原来我们如此契合”的心有灵犀、志同道合。
再逡巡一圈,胸中激荡的情绪逐渐平复,许一诺收回无人机,摘下眼镜,意犹未尽地感叹:“怪不得都说登高望远,原来是这个意思。这次看的果然不一样。”
赵嘉锐默默收好无人机和飞行眼镜,没有接话。
许一诺轻轻推他:“我总怀疑你在变着法儿地让我动脑筋。”
“那你有新思路了吗?”赵嘉锐终于抬眼看她。
“哪有那么容易就文思泉涌呀。”许一诺莞尔一笑,“不过这次的视角确实给我打开了思考问题的新角度。”
赵嘉锐静静看她,等她下文。
许一诺收敛神色,认真说:“我打算去外面的花园农场看一看。”
“去哪里?”
“南京、嘉兴和成都。有三座具有相当规模、运营良好的花园农场分别坐落在这三座城,我想去实地考察、顺便取取经。可以吗?”
“当然可以。”赵嘉锐面露微笑,眼中似有赞赏之意。
“那这个算出差吗?”
“算。”
“来回路费和住宿可以报销的咯?”
“全部报销。”
这么好说话?许一诺心里憋着坏,再行试探:“吃我不在意,但住宿我很挑。一定要干净卫生上档次的。我有过敏性鼻炎,房间尘土量超标、有异味,尤其卫生间不干不净不讲究的,我就会狂打喷嚏,影响工作。”
赵嘉锐主动给她提标准:“住宿四星级。工作期间过敏性鼻炎的治疗费用一并报销。”
“还有调研费。”
“还有调研费。”
该提的差不多都提了。
无论她如何得寸进尺、步步试探,人也都好言好语、好声应诺了。
许一诺赶紧拍他马屁:“你真是位开明大方的好老板。”
赵嘉锐微微一笑:“还有条件吗?”
许一诺回神想想,还真漏了一项最要紧的。
“还有个条件,是真的,不是在故意坑你。”
“你说。”
“实地考察调研不是小事,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如果嘉欣有空的话,能让她陪我一起吗?”
“为什么是她?”
“她开花店,对花了解。又会做生意,嘴巴脑子都比我灵光。有她在,我不慌。”
“她没空。”赵嘉锐一口回绝。
许一诺脸色不太好看:“你都没问,怎么知道她没空?”
“她新婚,不愿跟家人分离。”
这个理由听着有点靠谱。
“那谁陪我一起去?”
第34章 对不起、没关系
俩人约定三月二十三这天出发。
但没走得成。
一位本家奶奶突然离世,他们全家得去吊唁。
许爸许妈要喂好羊才能去,许一诺就跟许爷许奶先走着。
一路上,许爷紧紧扣着许奶的手,默然无声地走着。许一诺走在马路外侧,帮忙看着来往车辆。
马路左边是桑田,被修剪过的短而粗壮的浅褐色枝干上正抽着新绿色的嫩芽,虽然还没成相当规模,但点点绿意已如野火蔓延、势无可挡;马路右边是麦田,春节期间还像刚睡醒的青年一头潦草短发的杂乱无章的麦苗,也比先前长高了不少,愈发齐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