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诺脚步松快地上楼,忽然想起从上海回来头晚,她偷溜出去与赵嘉锐相会,许奶奶曾怀疑她偷偷恋爱,信誓旦旦说哪天要捉她个现行,可真等她把一切坐实,同样的理由一混再混,许奶奶竟然毫无察觉,心中不免起了一阵微妙侥幸的得意。
近来周颖颖来得频繁,许一诺跟她渐渐熟识起来。两人东拉西扯、谈天说地,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说着扯着,周颖颖就感叹她当初决定回乡也许是个错误。
这话耳熟,范丁玲也说过。
“怪我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创业可比想象得难,还不是一星半点的难。本来看中自媒体的风口,想好好搭一把,既能做自己喜欢的内容,时间空间上还相对自由,谁不爱呢?再一看抖音平台,好像随随便便什么视频都能火起来,简直没天理了。那我有内容有态度的视频不更该能火?结果是,六个月了,始终不温不火。还不如人家对口型扭一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煎饼意思是,该下沉下沉,该接广告接广告,先赚钱再说。但我不想破坏格调。你懂我吧?”
许一诺点头。来回翻看双手,不过才用了几日力,使了几日劲,没好好涂抹乳霜,指节就明显比之前粗了,关节处有轻微凸起,指根处有淡黄色薄茧。而她以前明明也很讲究格调来着。要十指纤纤、细嫩光滑、肤如白玉、不染尘土。
周颖颖继续说:“我本意是想做出类似一条、二更的账号,做点有深度有思想的东西。扮丑搞笑来来去去、不得长久,最终还是得靠内容说话。我自认能力不差,选题也认真,县城年轻人的工作与爱情、返乡创业人的梦想与奋斗,格调立意摆在那儿,该是能引起关注的呀?结果呢?可如果只是哗众取宠为博流量,我又何必费这劲儿?”
许一诺听明白了,跟她说:“我们公司以前有个富二代,奔着来取经的目的,白当了一年实习生,然后回去开了家买手店。她有资源有金钱,店面开得很大,设计费了重金,品牌拉了不老少,但开不到一年,亏了几百万。她还纳闷,明明跟我们店模式差不多,甚至地段更好、资金更充足,怎么就开不下去?”
“是不会营销?”周颖颖猜测。
“也不算。她重金聘请设计师和DJ来店造势,几乎每月都办一次party,人来得不少,气氛也很足,但就是没人买账。确切说,是没人为她的品味买账。”
“她的品味?”
“对。她在社交平台也有二十来万粉丝,自诩颇有时尚品味,店内的服装首饰都经她一手挑选。就很奇怪,明明在社交平台上她每每都能获得大量点赞认可,到了线下转化率却低。”
“这倒是个常见困境。你说这是为什么?”
“线上粉丝与线下受众不相匹配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她所认为的开店并不等于做生意。”
“有意思。这是你琢磨出来的?”
“当然不是,是我前老板高姐说的。高姐说,她犯了一个明显且致命的错,也是很多抱着一腔热情创业人的通病。那就是,她以为的开店,其实是披着一间物化的壳,来展示实际的自我,吸引奉她为神的信徒,为她的品味喜好买单。这种疏于做市场调研和客户调查、以自己喜好为出发点、充满盲目乐观与幻想的开店是一种偷懒、更是一种傲慢,想当然地认为她不仅是风向标、更是圭臬,只要她一穿、一站,人就该争先恐后地涌来。赚钱是自然而然的捎带脚,获得精神共鸣、价值认同才是主要目的。”
在和赵嘉锐讨论花园农场策划书时,赵嘉锐也跟她讲过类似理论。同是强调做生意,不管立意如何深远,也都为服务于赚钱。做生意,服务是本质,赚钱一定是首要且是主要目的。千万不能眼高手低、本末倒置。只有在拥有足够实力后,才能尝试引领某种风潮。
周颖颖惊悟:“所以,其实我所谓的创业是在贩卖情怀?也许更深次地,我其实是想获得一定的话语权?想凭借自己的价值观,被认可、被追从,然后被赋值。自己谈钱多俗,但钱主动找上门,就是另一回事了。”
“谈钱怎么会俗?这是生活之本呀。做事不谈钱、付出不求回报,玩笑了说是在耍流氓,上道了说那可是不尊重自己,不尊重自己的劳动和价值。”
这同样是赵嘉锐教她的。
“那你跟赵嘉锐?”
“当然一是一、二是二,该多少就是多少啦。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们……我们还只是合作关系。”
“哦?只是合作关系?”周颖颖笑得暧昧。
许一诺强装镇定:“当然。”
周颖颖幽幽说:“你知道我们在现场设了好几个机位的吧?”
许一诺眉头一跳:“还有我不知道的机位?”
周颖颖看着她,不说话。
许一诺不露声色、沉着应对。她自认没露馅,即便有,也不知是何时露馅,万一说了露得更多呢?再说也许周颖颖只是在诓她呢?
好在周颖颖略过不提,她暂且松了口气。
过后,许一诺给赵嘉锐发微信:“以后你来工地,咱们还是离远点。”
赵嘉锐发了个问号。
许一诺跟他说了今日周颖颖的试探,又把周颖颖所遇的困境提了一二,安抚的话说了一箩筐,末了不忘拍马屁:“话说我少走这么多弯路,都多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