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为此痛苦不堪,厌学又抑郁,外婆在世时劝过她,说妈妈有时候会钻牛角尖,让她不要记恨妈妈,说妈妈是有苦衷的。
罗雨微直到十二岁才知道那个所谓的苦衷。
那一次,大人们聊天时没有避着她,她偷听到一些事,说的是姜少雯生她时遭遇难产,生了一天一夜才把她生下来,却因为是个女儿,让公公婆婆很不高兴。
那时候计划生育很严格,姜少雯是个老师,生二胎会丢了工作,罗骏元的父母因此茶饭不思,对姜少雯说丢工作就丢工作,比起生儿子,丢工作就是个小事。如果她不愿意生,那就等着离婚吧。
姜少雯年轻时漂亮苗条,性格要强,哪里能忍受这样的欺辱?还没出月子就和公婆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她天天以泪洗面,罗骏元既哄不了老婆,又说服不了爹妈,闹得最厉害时,姜少雯抱着女儿要跳楼,最后是外婆赶到现场才把她拦下。
后来,外婆就把小小的罗雨微抱回了家,一年里的大多数时间,罗雨微就跟着外婆一起生活,一直到她九岁。
长大后的罗雨微知识面广了许多,猜测姜少雯应该是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需要治疗的程度,只是小地方的人完全不知道这个病症,从头到尾,不仅无人在意,还一个个变本加厉地刺激姜少雯。
姜少雯从此变得更加强势,敏感多疑,独断专行,像只见谁啄谁的斗鸡。罗骏元怕她真的出事,只能一忍再忍,忍着忍着,他就习惯了家里所有的事都由妻子来做决定,在父母去世以后,他变得越来越依赖姜少雯。
但是,这和罗雨微又有什么关系?
她又做错了什么?
人人都让她体谅姜少雯,就因为对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那她缺失了的关爱,正常的童年时光,那些莫名其妙挨的打,受的虐待,遭的骂,长时间的精神折磨,又有谁来补偿?
罗雨微记不得那一次她在院子里待了多久,总之,当伤痕累累的她被放回屋子时,她的书包已经被拎到一楼,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那张奖状则被撕得粉碎,撒在书包旁,罗骏元收拾着餐桌旁的垃圾,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说。
姜少雯像个女王似的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
储藏室里,罗雨微想把手里贴满胶带纸的奖状放回箱子,偶然一个翻面,看到奖状背面写着几个字:微微,对不起。
罗雨微:“……”
这几个字直接把她给看笑了,真是无话可说,用手背抹抹眼角,她干脆利落地合上箱盖,把整个箱子踢到一边。
这时,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来,在她身后“哇”了一声:“怎么这么乱啊?老婆,你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这儿需要我帮忙吗?”
罗雨微闭上眼睛聆听,天籁般的声音,温柔又可爱,是她的小天使,全世界情绪最稳定的一个人,能给予她源源不断的爱与力量。
她站起身,掸掸手,回身看向他:“不需要,我也搞好了,大概地看了一下,都是垃圾,不用整理,全部丢掉就行。”
汪韧问:“全都不要了?”
罗雨微环视着这间肮脏凌乱的屋子,点头:“嗯,全都不要了。”
垃圾运走了好几车,罗雨微和汪韧手牵着手,最后在老屋里走了一遍。无论走多少遍,这个地方都让她感到不适,似乎角角落落都存留着姜少雯的身影,还回荡着一个小女孩凄厉无助的哭喊声。
走下楼梯后,罗雨微做了个深呼吸,对汪韧说:“好了,这个破地方终于要消失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拉着汪韧,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老屋。
——
罗雨微和汪韧回到钱塘,几天后,罗骏元给她发来几张照片,老屋被夷为平地,几个月后,新房将在原址拔地而起。
这天是二月十八号,周二,恰逢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二个节气——雨水,第一个则是立春。
节气很准,钱塘真的下雨了,收到父亲发来的照片时,罗雨微正和汪韧坐在民政局的大厅里,等着叫号。
结婚登记的日子是汪韧选的,说和罗雨微的名字很有缘,雨水节气,表示从这天开始,降雨将逐渐增多,一开始通常为小雨或毛毛细雨。
当时,汪韧兴冲冲地说:“老婆,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嘛!这日子特别合适,你觉得呢?”
罗雨微觉得,汪韧扯概念的本事天下第一!
登记前,他们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罗雨微的身体没有异常,除了少了左边的那条输卵管,别的都很健康。
汪韧又一次查了自己的睾酮和小蝌蚪质量,把报告拿给医生看,医生说和同龄男性相比,各方面数值都算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婚后可以开始备孕。
不过,和他早些年的检测结果相比,小蝌蚪的数量和活力似乎有了一丢丢的下降,医生说这是人类的自然规律,只要保持健康的生活作息,适当运动,不让蛋蛋长期处在高温、高压状态下,这一点变化不会对汪韧的X生活和生育造成影响。
汪韧没有为此感到沮丧,接受一切的结果,坦然地承认自己的身体机能已经过了巅峰期,在往后的岁月里,将慢慢变老。
但若论到心态,他对罗雨微说,现在的他正处在最好的时光,以后还会越来越好,罗雨微深以为然,说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