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春_奶油蒸酥【完结】(37)

  内官愣了一愣,因不想得罪他,又猜度他不过是要诘问,便也叫了瑞安上前。

  瑞安蝎蝎螫螫穿过了人群,走到了船头。两人从前是主仆,如今他已敞明了身份,便也没跪下,睁睁看着裴容廷,却见他白璧的脸上云淡风轻,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心里发虚,才动了动嘴皮子,却听那一声金石声响。

  瑞安也是练家子,立即听出是拔剑的声音,心下唬了一跳,才要把身子一躲,却猛觉心口一阵绞痛,卷到四肢百骸,登时七魂五魄冲天,他把脖子一歪,正见自己心口处已经没入一把明晃晃的利剑。只那么一眼,都来不及嚎叫,他便再无知觉,轰然倒地。

  见这光景,岸上岸下皆是骇然。当着东厂的人取他们性命,除了二十年前西厂鼎盛时,再没人敢使这样的手段。那内官震惊过后,气得七窍生烟,咬牙破口骂出一句“他好大的胆!”

  裴容廷却犹不撒手,一语不发,冷着脸又一使力,生生在尸首心口剜出个淋淋漓漓的血窟窿。

  他是男人里少见的白皙,有着玉的润与冷,飞溅上来的血如桃花点点,那乌黑的碎发拂在脸颊,也仿佛是二月早春的细柳。然而因为面容清雅,更衬得此情此景阴酷骇人。

  从来他这样的身份,杀人也不必亲自动手,只是旁人看出他的泄愤,都敛声屏气不敢作声,眼睁睁看他收回剑来,侧头低语,漠然道:“我要他的头。”

  这会子的随从里除了静安这没提过刀的小厮,剩下的几乎都是张将军的人,谁也不肯出这个头,迟了一瞬,却是那木头桩子一样的李十八动了一动。众人知他是祁王的人,一时惊异外更添了好奇,都不动声色觑着他看。

  他从影子里走出来,抽出自己的腰刀,瘦削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刀便砍断了瑞安的脑袋。娴熟地把那东西一挑,对着河边放血,随即便单膝跪下来,干巴巴吐出几个字来为自己的“僭越”请罪。

  裴容廷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吩咐他把头拾起来交给静安,再让静安送回去摆在衙署他们所住的院子。

  既然瑞安是细作,剩下的也难保干净。在这里斩杀了他是震慑东厂,砍下头带回去也是震慑那些下人。

  裴容廷褪了染血的斗篷,擦净了脸上的血迹,方也登上了安放银瓶的朱轮车,又将银瓶搂回了怀里。

  他再没看向那流光溢彩的苏州河,命车夫一经离开了。

  第23章

  银瓶昏昏沉沉横在铺上。

  她并没有被裴容廷抱在怀里,因为他的衣袍才溅了血,染了些湿冷的腥气。她被安顿在他对面的铺上,这车舆里安放着个回字形的坐铺,虽是给人坐的,有点窄,好在她瘦小,打横也放得下。

  坐铺都挨着壁板,两边对开了小窗,云头式的窗格子,框住了这个有月的夜晚。

  才下过雨,碧空渐渐清明了起来。月亮从云里露出来了,乳黄里掺杂丝丝的红,像是个南国佳丽藏在白团扇后面偷看心仪的男子,遮遮掩掩,好容易才露出半边脸颊,就再也不肯动了。那仅有的一点月色也带着脂粉气,流进窗子来,烟雾混沌地笼住了横卧的银瓶,以至于她睁开眼,看到的也是一片朦胧光晕。

  马车摇摇晃晃,银瓶迷迷糊糊,只当还是船底的水波荡漾。

  她听窗外已经没有了落雨声,似乎雨已经停了。

  那东厂的人着急忙火要带她上京,想必已经启程了罢?走了好,姑苏的月,姑苏的河,以至于姑苏的一切,尽管美丽,她却都不喜欢。她在这里曾是娼妓,是粉头,这座绮丽的城给予她的净是些并不绮丽的回忆,死也不要死在这里。

  只是可惜了,最后也没和大人道个别。

  银瓶想着,眼泪便顺着眼尾淌进鬓角里去了,她懒得拿手去擦,才要胡乱蹭在肩膀上,一扭头,却见对面的月光里坐着个男人。银瓶只看了一眼,登时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叫道:“大、大人——”

  裴容廷本在合目沉思,听见动静忙睁了眼,见银瓶一脸惊慌地挣扎,立即起身坐到了她身旁,俯身道:“你醒了?”

  银瓶忙要翻身起来,却被他按住了。“罢罢,你别急着起来,仔细起猛了头疼——这会子觉得身子怎么样?”

  他口里询问,眼中又认认真真打量起她来。银瓶闹不清眼前的状况,莫名害怕,只把手撑在他胸前,小心试探道:“大、大人?真的是大人么?”

  裴容廷顿了一顿,低声苦笑道:“怎的,才睡了一觉,就又把我忘了?”

  他今儿筋疲力尽,说话不似从前周全,这个又字说出来,他立即警觉出不对,然而银瓶的注意全不在这。

  她只是不可置信道:“可大人怎会——”

  她说着说着,自己有了一番推理,登时惶然低叫道:“难道您也给他们捉了来么!”裴容廷挑了挑眉的功夫,银瓶已经止不住说了下去:“他们分明说只要我老实和他们进京,就会放过大人的!嗳,那些死鬼短命的!这可怎么好,都是我……”

  银瓶正咬牙,却忽然注意到身下其实不是摇晃的水波,而是颠簸的车轱辘声。她觉得不对劲,忙要爬到窗边去探探外面的情形,却被裴容廷拦腰抱了回来。

  她撞在他紧实的胸膛,急促地“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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