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菀仰头望着塞北高远的天,喃喃道:“是啊,我们也该回京城了。”
他们走的那天,正是个好天气。
秋风渐起,关外的山原秋意已浓,霜雪欲临。关内仍是人潮挤挤,秋光和煦。
辞别了父兄,沈菀同卫辞踏上归家之路,沿途游山玩水,抵达京城时已是腊月。
京城繁华依旧,塞北的寒风被重重高山阻隔,亦吹不到香气沉沉的暖阁。
卫府,流风院内,浅淡的日光透过绿纱窗,铺满了金色的屏风。香炉内烟气渐淡,丝丝缕缕垂落在凌乱的墨发。
沈菀忽从梦中醒来,失焦的双瞳逐渐清明,推枕而起,看着熟悉的屋室,竟是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敲门声响起,青竹推门而进,见沈菀还在床上愣坐着,便笑道:“小姐睡迷糊了?”
“青竹?”
沈菀唤着她,见她挽起了妇人发髻,不同旧日那个秀气胆小的奴婢,才想起她已经和十一成了亲。
青竹噗嗤一声,“还真是迷糊了,近来天寒,小姐又怀着身孕,只怕是会更加嗜睡。今早四爷去上朝,还特地嘱咐我们别来打扰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半面纱窗,难得今日天晴,金阳灿烂,偶有凉风却也不觉寒冷。
沈菀坐在妆台前,身上裹着厚袄,雪肤凝着胭脂色的红晕,倒映着铜镜内,更如遥隔云端,看不真切。
青竹站在她身后,动作小心而熟练地为她梳理着长发。
“小姐的头发又长了,得挑个良辰吉日,好好修剪一番,不然再过几月,小姐的身子越发笨重,留着长发亦是麻烦。”
她絮絮叨叨,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菀盯着铜镜,恍惚间回到了那一年,卫老夫人六十大寿,她也如这般任由青竹为她梳妆打扮。
“青竹,我刚才做了个梦。”
青竹一愣,“小姐做噩梦了?”
窗外有脚步声接近,沈菀抬眸,正好同下朝归来的卫辞视线交汇。
卫辞身上还穿着那身严肃暗沉的官服,同她对视时,眼里的冰雪消融,暖意温情。
沈菀莞尔一笑,轻声道:“不,是个好梦。”
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个莽撞的少女,揣着一身的秘密闯入卫国公府。她演技精湛,妄想玩弄人心,却输给了他一腔热忱的爱意。
经年已过,韶光未老,这辈子还很长……
第691章 番外一:春日离别
三月的京城柳絮纷飞,春光倦懒,连带着人也惹了春困。
微凉的风穿过葡萄架,摇下了几片翠绿的叶,盖在藤下的小人儿身上。
她蜷缩在躺椅上,柔软的发挽成了圆滚滚的发髻,鬓角还有几缕不安分地随风摆动着。
“阿箬?阿箬?”
轻柔的声音将她唤醒,姜箬迷蒙地睁眼,湿漉漉的双眸凝着水汽,软嫩的脸颊带着红晕,虽不过是稚嫩少女,如玉雕般精致的眉眼,已初见绝色之姿。
“娘亲?”
白芷温柔一笑,将她抱入怀中,爱不释手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快起来?”
姜箬顺势钻进她怀里,嗡声咕哝着:“娘亲,让我再睡会儿,再睡会儿。”
“你哥哥回来了,阿箬不想去看看吗?”
“哥哥!”
姜箬登时一激灵,一骨碌爬起来,也不顾白芷的呼唤,迅速迈着步子穿过了春花烂漫的园子,直奔厅堂。
姜箬躲在木柱后,伸着脑袋,左顾右盼,头花也微微晃动着。
姜明渊不在,只有一名少年郎背对着她,端坐在堂中。
姜箬一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那少年郎听到动静欲回头之时,迅速踮起脚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刻意压得很低的粗哑嗓音也遮不住少女的灵气,那少年郎愣了一下,僵直着没有动弹。
姜箬却奇怪着,软乎乎的小手在他的鼻骨上摸了摸,心里却嘀咕着,姜弋怎么好像变样了?
“咳咳,阿箬,你做什么呢?”
姜明渊含笑的声音从堂外传来,姜箬抬眸看去,目光却凝在他身旁的姜弋身上。
“哥哥?”
小姜弋拧着眉,很是不悦道:“喂小鬼,你该不会是把卫子书当成我了吧?”
卫、卫子书?
姜箬松开手,同时歪着脑袋看向眼前的人。
卫辞同时偏过头来,与她对视着。
少年眉骨朗俊,容貌精致雅秀,如耀星般的眸子闪烁着清透的光,倒映着少女惊讶的脸。
偏厅内,侍女将饭菜一一摆上,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姜箬坐在白芷身边,右边是姜弋,对面是卫辞。
她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姜弋斗嘴,而是默默地扒着饭,偶尔抬眸看一眼卫辞,又心虚地低下头去。
姜弋斜睨着她:“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卫子书一来就这么乖?”
姜箬凶巴巴地瞪他,脸颊浮现了一抹红晕,大声地跟白芷告状。
“娘亲,哥哥欺负我!”
姜弋自然是挨了白芷一顿训,姜箬捂着嘴偷笑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垂眸低笑的卫辞,顿时背脊一僵,如同被抓包了一样,手足无措,连筷子都拿不稳,掉地上去了。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对面正好递过来一双新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