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才不是物件。”阮瑶光很讨厌这样的说法,女人也是人,可她悲哀地发现,在世上的许多女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应莲的情况甚至还要好上许多,还有许多不被人当做人的女孩子,遭受生活中来自更方面的磋磨。
“应莲,你不是,你不可以这么想自己!”阮瑶光轻轻抱住应莲,不能让她从心底里这样暗示自己,有时候暗示得多了,人也会随着暗示去行走。她或许明白了一点应莲心中的无奈。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才失去父亲,思想懵懂无依无靠,嫁给第一任丈夫,她的内心必定是忐忑迷茫的,那个恶劣的前夫用最快的方式,摧残了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女孩,用暴力欺压她的天真活跃,让她变成怯懦、愚昧的妇人,美其名曰是规训自己的妻子,他把妻子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当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任何打骂,可以被他包装成,酒后失误、太爱妻子,他管束她的行为、穿着,一哭一笑必须让他顺眼,不然就是让他心里烦躁,烦躁后就忍不住动手,他反过来可以说是妻子逼的,是她花枝招展、让他不顺眼,所以该教训。
至于柳观复,他更加可恶,为了得到应莲,花言巧语不算,引诱还有不择手段,应莲本来就伤痕累累,他却告诉她,为了在地面上行走,需要折去她的翅膀,荒谬的言论。
对于一个长期遭受精神折磨的女子,唯一的光变成了捆绑她的绳索,在她那未愈合的伤口上,勒紧撒盐,还威胁她唯一的柔软,这怎能不让人疯?
柳暨白,自然也不是好东西,趁人之危强人所难,只管自己快活,丝毫不顾应莲内心的伤痛。这些男人自以为,自己给一个女人爱,给她安稳的家,给她金银珠宝,就是天大的恩赐,她们应该兴高采烈地接受,满怀感激地回报。
阮瑶光深深唾弃,这些年走南闯北,她看多了白发苍苍的老者,握着十八病重小妾的手满眼疼惜,却忘了携手一生当初恩爱的妻子,年纪大就不要祸害小娘子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装什么深情?男人的承诺,还不如一只忠心耿耿的狗。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看清丈夫的面目后,无可奈何,只能装糊涂度过余生。
可是应莲还年轻,既然在这段关系中,感到不舒服了,她为什么不离开呢?阮瑶光拍拍自己的胸脯,豪气冲天地说道:“跟我走吧,远离这些狗男人!我们浪迹天涯去!”
应莲小心翼翼地问:“我什么也不会,会不会拖累你?”
“哪有!这些天我观察了,我们小莲背药方比谁都快!照顾病人比谁都细心!假以时日必定成为远近闻名的大夫!继承我的衣钵,将医术发扬光大!”阮瑶光满满肯定!
被她这样一说,应莲也有些自信了。她见过阮瑶光、华英这样的女子,获得了启示,女人不一定要依附一个男人才会幸福,她们自己独身一人,也可以过得多姿多彩,在她们各自擅长的领域,勇敢前行,即使遇到困难,也能自己独立战胜。千千万万的女子,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即使被时代局限,被女戒、思想所裹挟,只要她们跳出来,多走一步,也许就能挣脱。
清醒的麻木,只会越来越痛苦,倒不如生长的阵痛,或许能得到另一种生机。
她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未来是什么样,有太多的未知,可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永远痛苦。是柳暨白现在爱她爱到无法自拔,爱到可以为她死,但长年累月,爱也会疲惫也会消散,应莲赌过几次,满盘皆输,她再愚蠢也该看清了。
更何况,自己现在的内心,并不稳定,她怀疑这份爱消耗这份爱,没办法将完整纯粹的自己,去回应去接纳,她是破了一个洞的缸,不断灌满水,最后闹得灌水的人筋疲力尽,自己也因为流失的感情更加破碎,这不是她想要的,害人害己,两方都痛苦。既然如此,倒不如早些分开。
很多时候,她认真思考过这份感情。也清楚的知道,因为自己反复无常地回避、冷淡,令柳暨白患得患失、痛苦难当。之前她因为错误的理念,总觉得自己才是感情的上位者,看着他为自己痛苦、辗转反侧,自己内心竟然生出了隐秘的快感。她意识到情感的扭曲,也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根本无力去经营一份健康正常的感情。
她与他之间,是消耗的爱,爱意再浓烈,也不会有心灰意冷、憎恶悔恨的一天吗?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她已经无法相信了,
另一人再怎么努力,填补,加倍去爱,
对方不回应,或者残忍的偶尔回应,钓鱼一般的做法,
让应莲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变成了一个吸取他人爱意的怪物。
单纯依靠爱,她能走多远呢?她不想再仰人鼻息,觑看别人的脸色,即使这人是她的丈夫,在一段婚姻关系中,大部分女人天然地处于弱势,她只有让自己的心再坚硬些狠厉些,不让人轻易看穿自己的底色,而在以往,她总是忽略了这点。
柳暨白温柔下的强势,是软弱的应莲无法拒绝的,心理上天然的男人与女人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在重遇柳观复时,柳暨白所展现出来的攻击性和占有欲,令应莲感到害怕。她看到了更深层的,两人之间力量、地位的悬殊。
有些人说,这是因为爱,害怕失去,所以应激后产生的不可控行为。可是应莲害怕这样的不可控,他爱她时,也可以不顾她的意愿,亲吻她拥抱她,她反抗不得,只能被动的屈从、讨好。
明面上感情的支配者,实际上另一方随时可以翻身做主勒紧她的咽喉,“被害妄想症”,让她忍不住怀疑、试探、抵触。
潮水般窒息的爱,带给应莲的,是寒冷刺骨的水掩住口鼻耳朵,让她在不见天日的深潭中,沉浮冰凉,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她成了一件死物。
她想要奔入更大更辽阔的江河,做一条能跑能跳的自由翱翔的鱼。
为什么不呢?
与其等待别人爱的施舍,倒不如自己去充盈自己。
世人总是想给自己找个依靠,殊不知最好的依靠是自己。在别人可能因为利益放弃你的时候,只有自己才能拼尽全力拯救自我。
若是甘心做笼子里仰人鼻息衣食无忧的雀鸟,应莲不会这般痛苦这般纠结,她见过山川湖泊,绚丽多彩的世界,让灰暗的灵魂点燃火红的生机,那刻,她的眼里有了光,日子不再是千篇一律,她在寻找更多的可能。
进入病坊,是她深思熟虑后下的决定,踏出这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置生死于度外,在疫病面前,大夫们竭尽全力把一个个生命从危险边缘捞回来,应莲与他们一起历经艰辛见证奇迹,这种感觉难以描述,承载素不相识的人们的期望、生命的重量,小心翼翼竭尽全力不辜负不放弃,生死交付的信任,都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救治并不是一帆风顺,生命的流逝令人绝望,一具具尸体抬出去时,无数人脸上写满了痛心、悔恨,没日没夜不合眼的守候、专研,只是为了对得起那一双双渴望活着、信任的眼睛。
应莲感叹医者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见惯生死仍旧保持着柔软敏感的心肠,擦去眼泪转身,又是无坚不摧、抚平疾苦的救世英雄。
这让应莲想起自己苦苦追寻的,臆想中能救她于水火中的仙人。她曾把这种意象投射在柳观复身上,当他褪去这层赋魅的皮,露出一个男人浅薄的底色时,应莲不再爱他。
后来这种想象,又因柳暨白伸出援手,恰到好处的填补了应莲内心的脆弱,应莲投入他的怀抱。柳暨白对她足够好了,可她仍旧不满足,心里总是缺少什么,她尝试努力过,可还是不尽如人意。
那些不安、惶恐、卑怯,全部笼罩在一个男人的身躯之下,她被他掌控、拥有、保护,可当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应莲所有的脆弱尽数暴露,她被圈养得久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更惶于抬头看天了。
应莲知道这样的人生不是她所需要的,她已想明白,回去后就和柳暨白说清楚,希望他也能理解她的想法。
日光出来,应莲走出房屋,一切欣欣向荣,疫病已经过去,未来充满希望。
从病坊出来后,柳暨白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寻找应莲,事务繁忙,后续还有许多收尾公务需要他一一安排。
应莲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不过她想,两人这段时间静静也挺好的,她趁这个间隙,与阮瑶光学习医术。
一日,阮瑶光照常给应莲讲解《素问》等基础医典,柳暨白眼疾还未好,特请阮瑶光诊脉,她带上应莲观摩。
看诊过后,应莲特意留下。
柳暨白一言不发,摸索着桌上的特意用来遮光的白纱,白皙的指尖无助的游走,摸索半天,仍旧没有寻到正确的方向,直到触碰到另一人温热的手指,像是遇见天敌的鼹鼠,咻的一下缩回了洞穴,柳暨白的手指蜷缩,握成一个拳,他听见轻轻一声叹息,抿了抿唇,他垂眸,灰暗的眼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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