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你们都还有救。”阮瑶光笑嘻嘻地说,遇见这两人可真是她的运气,救应莲和柳暨白的这家主人,正好是她路过义诊的病人,一听说有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她立马来了兴致,背着药箱就往这边赶,她倒要看看两个从悬崖上摔下来没死的倒霉蛋儿是谁,这一看,还看出来两个熟人。
“果然是命不该绝,你两上辈子一定拯救世界了。”阮瑶光调侃道,她扶着应莲亲自给她喂药,至于旁边那个像木乃伊似的家伙,交给她的小药童喂,喝不喝得下去全看命。
阮瑶光猜测,他们落下来,山崖上长着的树枝应该也承接了一部分他们身体的力量,再加上有深潭,又正好遇见附近的村民,接二连三的幸运,让他们活了下来。
接下来的治疗也印证了她的猜测,应莲慢慢地,能坐起身来了,只是柳暨白受伤太严重,这段时间喝药都是喝一半吐一半,到现在还不省人事呢。
“他怎么样了?”应莲问。
“好个七七八八吧。”阮瑶光给应莲喂了药,随便给她塞了块糖。
含在口中甜滋滋的,还带着莲香,没一会儿就化开了,提神醒脑,瞧着不是普通的糖丸,她好奇问。
“算你识货,是我特意炼造的莲心,帮助筋脉联合的,像你这样当糖豆子吃的,也是独一份了。”
“谢谢。”应莲没想到,她吃的居然是如此珍贵的药丸,每次喝苦药后,阮瑶光总是给她喂一粒,后来更是干脆给她一个药瓶。
看见应莲想把她给出的东西还回来,阮瑶光嫌弃道:“送出去的东西,你再还给我算什么样?”
应莲羞赧:“我不知道是这样珍贵的,我也没什么东西还给你。”
“哈?要不你把自己送我得了。”阮瑶光抬起应莲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这小脸尖尖,白皙胜雪,像是一瓣雪莲,不亏是她拿糖豆子喂养的,气色白里透红,比前几日那副刷白的模样好多了,她笑嘻嘻道:“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不若随我远离凡尘俗世,修仙去?”
“修医仙吗?”
“哎呀呀,你可真是火眼金睛,怎就知道我是医仙?看来你不仅骨骼惊奇,还有一双慧眼呀,你不随我修仙那就是浪费大好年华呀。”阮瑶光借着玩笑,说出了心里话,她是真觉得应莲合她眼缘,喜欢她不骄不躁的性子,真是想把她拐走拢到身边的。
“咳咳。”旁边忽然传来一点微弱的咳声。
应莲回头看去,柳暨白的眼睫颤了颤,她欣喜道:“瑶光,快来看看。”
正说到关键处呢,这人就醒了,阮瑶光怀疑柳暨白是专门在这时候打断她的话的,以防她“抢走”老婆。
她晦气地挥了挥手,撑开柳暨白的眼皮看了眼,撇撇嘴说道:“垂死病中惊坐起,他故意的吧?”
“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确定,不过有你在,他巴不得下一秒就醒。”阮瑶光轻轻拍了拍应莲的肩膀,可惜了,她的红尘味太重,这世上,情最难断呀,这人,她恐怕是永远拐不走罗。
该死的男人,阻止我姐妹事业运,倒不如一辈子躺着算了。
她面上嫌弃,嘴上说得却是事实,这人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呼吸微弱,应莲一靠近,那气息就急促了,手开始像鸡爪似的颤抖。这反应还是她喂药的小药童发现的呢,偷摸摸过来拍拍小心脏问这人是不是诈尸了,阮瑶光观察了下,得出了结论,只要应莲靠近,柳暨白就像狗鼻子闻到了主人,即使全身不遂,也要摇尾巴的那种,说起来,阮瑶光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这样沉重的爱,阮瑶光说给当事人应莲听,出乎她的意料,应莲没有痛哭流涕感动万分,她只是温柔的用帕子擦了擦柳暨白包得看不出人样的脸。
怎么说呢,阮瑶光觉得她太平静了,不像一位深爱夫君的妻子。
但她照顾柳暨白时,事无巨细,自己身子才好一些,就要亲力亲为伺候柳暨白,从行为上,她完全担得起任劳任怨“妻子”这个称谓。
他们夫妻的事,她一个外人想不明白就不明白了。
这次救治花费了她极大的心血,她曾经一度认为柳暨白醒不过来了,但应莲给了她希望,或许这就是“爱”的力量吧,要不然也不会随应莲跳下来,在不知崖底深浅的情况下,这样的行为,就是话本上说的生死相随呀。
在应莲看来,柳暨白爱她不假,但他跳下来就有些疯了。这样的爱令应莲感到害怕,人情债最难还,她与柳家兄弟的孽缘,本来以为跳下悬崖就算终止了,没想到,柳暨白也跟着跳下来了。
应莲内心复杂,她不知如何偿还这般深情的爱意。
她感到身体中有什么在冒头,但细细追寻,又什么都没有。只知道,经此一遭,她忽然通透了。
情爱在她看来,变得有些难以理解了,浓烈的爱几乎要将她摧毁,柳暨白随她跳下来,她头一反应居然是,恩义难消。
说句没良心的话,她只感到沉重,无法回报的焦躁。
难道这一辈子,她都只能是柳暨白的妻子了吗?
有一瞬间,应莲的脑海里居然出现了这个疑问。
之前欠他的恩,所以用三年来还。
现在欠他一条命,是否要用一辈子来还?
应莲陷入了挣扎,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男人愿意为你死,这足以体现他深爱你,你总应该回报些什么,感情或者时间。
恩义二字像一座山,
应莲恍然,她生命中几个男人,都是由恩义开始的交往。
一报还一报,成亲、爱情,仿佛是她与他们之间的一场交易。
她的人生贫瘠得,只能用美色去偿还恩情,
这让她眉头紧锁,喝下去的药汁反胃想吐。
一条锁链,把她死死捆住,鞭笞着,让她仔细看看这个爱她爱到要死的男人。
从柳暨白醒来的那刻,厌烦、憎恨的情感急速占据了她的大脑,让她的脸上露出一种似悲似喜的可怜像,仿佛在哀叹自己的命运;又似乎感慨他受命运垂怜,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能活下来,上天对待好人还是心软的。
“我该怎么还你?”轻轻地一叹,是妥协是不甘。仅存的良心支撑着她,去拥抱去亲昵,她抱着柳暨白,表情却是空茫的,像是置身事外的陌路人,披着“妻子”的假面去照顾救她命的丈夫。
她的脑子一定摔坏了吧,应莲想,她疯了,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她的异常。
不然她的情感怎会如此淡漠,有时又如此浓烈,心碎和平淡都在一瞬间转化。
“你怎么了。”阮瑶光发现应莲最近总是神情恍惚。
“我不知道,只是感觉,很累。”应莲抱着膝盖坐在深潭边的一块大石上。
“有什么,可以和我说说。”
“你觉得,我应该和柳暨白过一辈子吗?”应莲迷茫地问。
阮瑶光愣住了,察觉到应莲的不对劲,她回答:“没有谁必须和谁过一辈子。”
“是这样,可他救了我,他这么爱我。”应莲信任阮瑶光,她觉得这个姑娘比她懂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因此愿意说出自己的病症,让她治一治,她以为这样的自己是奇怪的。
阮瑶光听明白,因为他爱她,所以她想要报答他,她慢慢坐过去,贴着应莲,揽住她的肩膀,轻柔地说道:“你们是夫妻,他自然爱你,可这并不是负担,他救你,是他自愿的,你并不能因为他的爱,为自己套上枷锁,你是自由的。”
“是吗?”应莲靠着阮瑶光,像是一颗微弱的火种靠着太阳,希望点燃自己正在枯竭的心。
自己的心病,好像越来越重了。
太阳落下,她的脸仰起脸,晦暗的天色笼罩在她的身上,心仍在跳动,却像是一个力竭的老人,嗬哧嗬哧,苟延残喘。
柳暨白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应莲在身边,他却感觉离得很远。他看不见了,身体也动不了了,只能听见应莲柔和的声音。
他害怕,是自己残破的身体惹她厌恶了,因此除了喝药吃饭,其他时间他尽量不打扰她。他的心焦灼难耐,快要疯了,
害怕被抛弃,
眼下的他,彻底是个废人。
这样的滋味实在难熬,身体的损伤还有不可视物的不确定性,让他整个人崩成一根弦。
满脑子都是,自己好丑,若是站不起来了,脸毁了,或者再也看不见,她是不是会离他而去。
忍不住发了脾气,可他的妻子,会温柔地安抚他,柳暨白得到安抚,安静下来,心里感到愧疚的同时,又深深对自己的任性感到唾弃,还有一点欣喜雀跃。
他想,难为应莲照顾他这具损毁的躯体了,这样一想,又忍不住将自己裹成蚕,钻进龟壳中,一想到充满瑕疵的身体,被妻子看到了,他就羞愧难当,把自己缩成一只虾米。
当初应莲跳下去,他听见弟弟柳观复悲痛的声音,那一刻,他脸上血色尽失,觉得天空变成了鲜红的颜色,巨大的刺激让他仿佛能看见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应莲被投掷下去的画面一帧帧放慢,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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