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撑着木板,乌发垂落,弱柳依依,吐露的字眼冰凉。
孙大夫感觉天旋地转,最后的视角是柳观复淡漠俊秀的眉眼,恍若恶鬼,他的眼不曾合上,死不瞑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人已经醒来了。
“滥杀无辜,不怕遭天谴吗?”行医的老者气愤难当,他后悔自己救了一个魔鬼。
“呵。”长长的睫羽缓慢的眨动,柳观复不屑回答,不管是不是他们与人勾结,放走了应莲,应莲逃了,这是事实,只杀他一个,不过是因为他很不爽罢了。
没用的蠢人,他不配留在世上。
“废话少说,要不是看你还有用,哪儿轮得到你在这儿废话!”望亭呵斥道。
“我已经没用了,恕我直言这位郎君的毒只能解成这样了,毒已入骨髓,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老者将针一根根收回,心坏掉的人,哪有资格让人救,就是他真有这个能耐,也不会救了。
“你!”望亭剑指老者,老者面色从容,冷哼一声,不闪不避。
“师父!”旁边小童被人扯出来,哭丧着脸。
老者终于变了脸色,怒斥:“稚子无辜,你可以杀了我,请放过这小儿。”
柳观复举起手来,望亭收回剑,他淡淡说道:“你继续为我施针,我放过他。”
老者并不托大,性格耿直,他刚刚说解不了毒,是真解不了,但他知道此刻只有答应这人,才能活命,于是他回:“我只能尽力。”
“谢谢。”柳观复点头,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刚刚冷面命令杀人的冷血样子。
老者看着孙大夫的尸体,目露沉痛,对于柳观复礼貌的谢谢,他只觉得虚伪至极,他的致谢不过是上位者傲慢的礼节罢了,这种礼节华而不实,没有真心实意,只是一种表面的客气。
“请让我安葬朋友。”
“来不及了,我得去接一个人。”柳观复这时态度很好,大发慈悲让侍从把人埋了,看着地上一滩血迹,他的某种闪过一丝嫌恶,没有后悔,觉得有碍观瞻。而且他正虚弱着,闻着血腥味并不好受。
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望亭,他吩咐道:“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给我抓回来。”
望亭握着这块小小的令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王家的人,郎君许久未用了,没想到为了应娘子,竟然。
“没听到么?咳咳咳。”
“是。”望亭敛去眸中的复杂,郎君这是打算直接抢人吗?应娘子恐怕已经到了于县,大郎君不知生死,可他身边的人不是摆设,他们一定会全力保护他们的夫人,二郎君是大郎君的弟弟,不顾人伦强抢嫂嫂,传出去定为世人所不耻,望亭犹豫了,他不知,郎君到底是如何打算的。他握紧手中的令牌,想起王家给郎君的暗卫,其中有一人,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但他的武功却是这一群人中最厉害的,以往郎君常常安排他做一些别人不能做的事,委以重任,但自从他惹怒了应莲,郎君就将他边缘化了。
望亭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这人怎么惹怒应莲,别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郎君和应莲的孽缘,是该有个了结了。大郎君还活着是最好的,如若不在了,应莲也绝不能回到二郎君身边。红颜祸水扰人心志,二郎君是有大前程的人,绝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浑浑噩噩不思进取。
他为应莲,不顾前程不顾亲情,再这样下去,他终会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望亭不愿,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更何况,应莲的心,并不在郎君的身上。
其心可诛。
她对郎君,没有一丝爱意,恍若仇敌。
这次是下毒,下次不知还有什么恶毒的招等着郎君。
每一次,郎君都轻易的放过她,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将这个女人抓回来,肆意宠爱,像是着了魔。
在菩提寺烧的香,做的祷告并没有用,送给郎君的驱魔符,郎君从来不戴,望亭操碎了心。
情爱一旦沾上,再英明神武的人,也会变成傻子。
柳观复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堕落成为情所困的凡夫俗子。
望亭相信,若是应莲凑在郎君耳边说,想要隐居田园,郎君也会色令智昏地答应她。
他甚至觉得,郎君现在如此上进,也只是为了更好的掌控应莲罢了,他想要她回到他的身边,于是才不断地往上爬。
为了应莲,他甚至愿意娶王家那位迟迟嫁不出去痴傻的不良于行的老姑娘,被同窗暗地取笑,他也置之不理。昔日上京风流无双的柳郞,娶了一个痴儿,怎么不能成为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是应莲死了就好了,望亭觉得她早该死了,得不到念念不忘,这样就足够了。多余的危险,郎君不该去承担。
望亭想,为了郎君,他必须要做一个恶人了。
第126章 见面
应莲从万三口中得知, 柳暨白失踪确有其事,寻找多日未果也是事实,当初万三都快失去希望时, 有一小乞儿递来一张纸条,写明柳暨白还活着, 让他揪出幕后的人。
“幕后的人?是谁?”应莲问。
“尚未可知, 不过有些眉头了, 郎君失踪多日, 那些人露出了马脚, 属下已经收集了证据,只待郎君归来, 一网打尽。”万三振奋地回道。
应莲并未大张旗鼓进入于县, 一来是为了自身安全,二来是疲于应对。只有一张纸条并不能使她安心,她想见到柳暨白,亲眼确认他的安全。
“你可有什么办法与他联系上?”
万三面对应莲期待的目光, 羞愧地摇了摇头,“属下不知夫人也会前来, 郎君为了不打草惊蛇, 休养的位置连我也未曾告知。于县的人,皆当郎君已经不在了。”
应莲注意到休养这个词, 她的心紧了紧,担忧问道:“他受伤了?”
“是。”
掉进奔腾的黄河中,不死也要褪掉一层皮,恐怕不是轻伤,应莲着急万分,柳暨白一个人能藏到哪里去呢?
原来, 柳暨白来到于县治水遇见了许多困难,有好事者利用百姓失去家园的恐慌心理,撺掇使坏,救助灾情时,隐没在人群中煽风点火,引起多起暴乱事件。柳暨白命人暗查,查出背后的人,和反对柳暨白土地改革的是同一拨人,他们一直怀恨在心,隐在暗处,想着随时攀咬柳暨白一口。
柳暨白默默埋线,准备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不料查封几个地方后,有些人狗急跳墙,在柳暨白救灾时,趁他不注意,将他推入水中。
众目睽睽证据确凿,那人已经畏罪自杀,无父无母,指使之人无从查起,等到万三回过神来,柳暨白已经消失在波涛滚滚的长洪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时大乱。随行的官员瞠目结舌不敢说话,眼看这泼天山洪,觉得柳暨白恐怕是凶多吉少,连忙上报朝廷。
重新回到于县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物是人非,屋子半边墙已经被洪水冲垮,留下断壁残垣,种下的树经过雨水的冲刷坚强屹立。
应莲想起篱笆里种的菜,还有养的鸡,这里处处都是她与柳暨白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她眸色茫然,一时不知往哪里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柳暨白,你到底在哪儿?
听到柳暨白落入洪水中时,应莲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赶往于县的路上,她捂着胸口,不觉泪流满面,若是柳暨白真的不在了,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觉得空茫无措。
往日都是他缠着她,拥着她,离不得她,她从来没想过,若是这个人突然消失,或者抛下她,她会如何?
而今一别,天人永隔。世上再无柳暨白,她应莲又该何去何从,三年之期还有一年未兑现,她是该回到京城,之后呢?孤独终老?
“若你真的魂归长河,那我就拿着和离书去官府登记,你的家财都是我的,日后再寻个可心的年轻人,逍遥快活。”
“不可。”
温热的体温将她包裹,长睫上晶莹的泪滴一颗一颗冒出,化作滚烫的泪落下。
柳暨白占有欲十足的抱住她,仿佛要把她嵌入身体中去。
“卿卿是我妻,无论生死,我都要缠着你。”他摸上她的脸,寻她的唇,轻轻贴上,日思夜想的唇瓣柔软真实。
贴上的一瞬间,两人都闭上了眼,细细感受这一刻的温存、想念。
柳暨白的眼睛看不见了,应莲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脑袋嗡的一声,恨不得立马飞到他的身边。
站在低矮的茅草屋前,应莲透过门缝看进去。
半扇窗打开,明亮的光勾勒出男人侧脸优秀的轮廓,看不清面容,朝夕相对的熟悉感扑面而来,那光太刺眼,刺的应莲眼睛发酸。
她捂着嘴,又哭又笑,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害怕惊扰了他。
他是被于老头发现捞起来的,一直藏在王壮家中,据王壮所说,捞上来时,全身是伤,看着就活不成了,高烧不退,大夫都说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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