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亭只得又去拿衣裳,让自家主子换好,然后殷勤地撑好伞,送柳观复回马车。
挑开车帘,应莲拿着一卷书,悠然自得地看着,柳观复特意发出声响,她的眉峰也不曾动一下,一个眼神也没有飘过来。
“看的什么?”他问。
“我要去于县。”应莲头也没抬,回道。
柳观复气笑了,“你说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你怎么以为我还会带你去于县,应莲醒醒吧,大哥已经没了。”
应莲抬起手,柳观复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腕子,嘲讽说道:“你以为我还会任你打?”
话还未说完,应莲左手的巴掌已经甩了上来,她也不屑地回道:“是你自己把脸凑过来的。”
“哈?”柳观复怒不可遏,他握紧她的手,细腻柔软的肌肤像是暖玉一般握在他的手中,他忽然没了脾气,打就打了,她打他的还少吗?以后或许还有更多的打,他皮糙肉厚的,只要她喜欢,说是他主动犯贱凑上去也无妨。
急促的呼吸被急促的心跳掩盖,柳观复的脸带着自然的红晕,在暖光的映照下,整个人披上柔光,目光盈盈,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因应莲的注视,发抖愉悦,就算是这般轻视的目光,也令他兴奋依恋。
“只要你喜欢,怎么都可以。”他乖顺地回道,凑上前去,体贴地,想要让她打得更方便更痛快。
疯了。
应莲呵斥:“离我远一些!”
他乖顺得像是套上项圈的狗,听见主人的命令,翘起的尾巴灰溜溜地垂下,沉默地退回了原地,一声不吭十分依从,不敢有半点违抗。
这幅样子,倒是让她像吞了一只苍蝇般的难受,应莲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她得想个办法,让柳观复同意带她去于县。
想到不知生死的柳暨白,应莲呼吸一窒,更加恨上了柳观复,他这是趁人之危!恐怕柳观复是早早听见了风声,在这儿等着她自投罗网呢,偏偏在这种时刻来添乱,应莲心里窝着一团火,她深深呼吸了几下,告诉自己千万镇静,当务之急是思索怎么逃出去?
第122章 强求
“你倒是变了许多。”柳观复乌发散落, 衣领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薄唇红艳, 湿漉漉的发从肩膀两侧垂落,暖光笼罩, 活色生香。
应莲目光坦然, 不知他又想起来哪出?
他们之间早已没什么关系, 她也懒得搭理他, 不过是警惕他发疯, 于是回道:“也就那样。”
“看来哥哥待你很好。”柳观复静静凝望她,像是要把分别过的日日夜夜补回来, 秋水明眸, 他愣愣盯着她嫣红的唇,想要一亲芳泽。
骤然逼近的影子,让应莲心里咯噔一下,四周都是柳观复的人, 若是他想要对她做些什么,她是反抗不了的。
眼中闪过一丝雪白讥诮的冷光, 应莲不退不避, 含着怒意说道:“怎么?你打算霸王硬上弓?”
两人之间只隔很小的距离,呼吸紧张, 柳观复的目光流连在面前这张芙蓉玉面上,俏脸含霜,生气的模样也令他怀念柔软,像是寻到丢失许久的小猫,想要用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皮诉说衷肠,可惜, 他的小猫不认他了。
“他已经死了,以后我会待你更好的。”
轻飘飘地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应莲的怒火。他当她是什么?是可以随意转手的物件吗?她是他的嫂嫂,就算他哥死了,她也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摆弄的人!
“你做梦!”应莲一把推开他。
柳观复撞在车壁上,闷闷的一声,他的咽喉中也发出沉闷地放肆的笑声,长发凌乱,贴在脸侧,漆黑的瞳孔像是浓稠的泥沼,带着吞噬一切的偏执与阴暗,牢牢把她抓取,想要一起拖入深渊。
“现在没死,但也一定有人会让他永远回不去。他总归是会死的,你还不如好好跟了我。”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很多,你要不要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我,说不定我就什么都说了。”
“柳观复!”应莲拔高了声音。
“嗯~”柳观复因她的呼唤,胸腔震动,神光笼罩眼眸晶亮,他像是被神眷顾的人一般。原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拥有她了,没想到命运出其不意,又把她送回到了他的身边,柳暨白失踪后,虔州府柳家就是个空壳,不足为惧,应莲在其中,能得一时的安稳。但是失去丈夫的无助寡妇,六神无主之下,很容易做出情理之中的“错事”,柳观复就是想要做那个引诱她犯错的人,他如是畅想。
“没想到你会选择去于县找他。”柳观复嘴角的笑意散去,他困惑于应莲的忠贞,“信中已经说了,找不到人,你怎么就笃定他还活着呢?”
天灾无情,洪水汹涌,若是祷告能救人的话,被洪水吞噬的村庄在被淹没前,不知道有多少人虔诚的祈求。人的力量太弱小,掉进洪浪中,一下就会四分五裂卷进滚滚黄河水中,连哭喊的声音也无法发出。
应莲的希冀终究是要落空了,柳观复怜悯地看向她。
“我会成为你的依靠的。”愉悦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活跃,他维持着脸上的悲悯,玉面神佛,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温暖与慈悲,迫不及待地表态道:“让我照顾你,好吗?”
有一种男人,总是在一个女人最彷徨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你意志最薄弱的时候,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以救世主的面目出现,呵护你保护你,然后向你收取报酬。
温柔的陷阱,合法的买卖,双方你情我愿,意识到这一点的女性无力阻止这样的进程,因为她也默认交易的合法性,她贪恋这样的温柔与怜悯,她把他视作世界上唯一的光。
很多时候,她也问自己这样对不对,可是因为她一无所有,所以对于这样的恩赐显得尤为贪恋以及恐惧,恐惧他离开,所以变得异常卑微。
这样下去,只会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恶劣循环。
一开始,他对你好,你回报他,无可厚非。
后来,他习惯你对她好,这是反馈,逐渐理所应当。
再后来,他收回这种好,你开始患得患失,加倍讨好,他开始轻蔑。
以至于后来,她总在想,一开始对自己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变成一个肆意伤害她的人了呢?
是自己不够好吗?是自己的原因吗?
是因为自己不配得到吗?
才不是。
应莲告诉自己,才不是,一个男人营救一个女人脱离水火之中,这样的情谊,必须得用以身相许来报答吗?
那他们营救一个男人于水火之中,也需要这个男人以身报答吗?
当牛做马?奉献一生?永不背叛?
她握住了这只手,挣脱泥沼,是走投无路的唯一选择,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却利用这一点,去欺骗她的情感,去抹杀她的灵魂,去将她圈养,变作媚笑孤伶的行尸走肉。
一报还一报,应莲的爱被扭曲,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给一点爱就满心欢喜的愚蠢妇人。现在的她,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也许自己的本色也是凉薄的,何以见到过去的情人,半点波动也无,往日的爱如流水,飘零而去,但是怨恨难消。是的,应莲还是恨他的。但这样的恨,与爱无关。
对于他追求的浓烈的爱意,应莲只感到不解、不屑还有嘲讽,痴情人的样子演给谁看呢,不过感动了自己,他露出脖子上她留下的伤,手心中央他自己隔开的伤痕,这些都是他自找的,还有脸露出来给她看?指望她心疼愧疚吗?
才不会。
应莲冷漠地想,最好是手断了,呼吸停了才好,免得来打扰她,毁灭她平淡的生活。
他们之间,就该老死不相往来。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柳观复焦躁地问道,又来了,应莲的那种眼神,荒谬、冷淡,仿佛只有他一人是疯子。就算他疯了,乞求她一点点的怜悯与关怀,她也吝啬给他。柳观复的心一抽一抽的痛,生生世世与她纠缠已经成为执念,爱而不得的苦果终是他自己强求来的,他也不知在坚持什么。只求她看着他,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就算是充满恨意的眼神,他也甘之如饴饮鸩止渴。
可偏偏是这样空洞的,仿佛他是透明的,他在她眼里,彻底是一个隐形人了吗?于是他忍不住,想要去招她,用最恶毒的话去诅咒哥哥。
“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除了我,还有很多人恨他,朝野上下多少人等着戳他的脊梁骨,虔州的人恨他,于县的人也恨他,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掉进水里,也是他的报应,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他该死!罪该万死!”
“啪!”应莲扇他毫不手软,手掌微微发麻发痛,她只恨马车里不好施展,打得柳观复这张脸红肿烂掉。
“我只知道,他做的,是利国利民的事,柳暨白忠君爱民,对上尽职、对下仁厚,救济灾荒、保护百姓,正直有担当,主张改革弊政,体恤民生疾苦。有很多人恨他,那是因为他不畏强权不与小人同流合污,他做的事,百姓看在眼里,我看在眼里。是非曲直,人们心中自有一杆秤,不是你怎么说,大家就怎么认为的。我信他,敬他,爱他,就算他死了,我也依然信他,敬他,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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