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进去挑几本书看吗?”
侍从对视一眼, 然后恭敬对着应莲说道:“夫人哪里的话,可以的,只是桌案上有郎君自个儿收拾的一些公文,须得注意些。”
应莲点头,“这是自然,我不动他旁的。”
侍从打开门,这是应莲第一次来到书房,邻窗摆放书案、官帽椅,桌案笔墨纸砚齐整,博古书架上分门别类有许多书,前后通透,屋内还有一张罗汉床,上头摆放一个小几,又堆了几本书。
看起来,不像是睡过人的模样,应莲心道,就算是忙于公务,也不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
且书房简陋寒凉,不如寝屋温暖舒适,怎的如此不会照顾自己?
等了几个时辰,人还是未回,应莲看了会儿书,也是困了,一不小心趴着睡着了。
柳暨白在宫门口时,万三就传话说夫人回来了,他心中雀跃,几天没见,他心里自然是想她的。
回到家中,想起自己风尘仆仆,今日跪了一段时间,姿仪恐怕不好,于是想去沐浴换件衣裳,又担心她等得太久。
“夫人在哪儿?”
“夫人今儿个一直等着郎君呢。”
“这个时辰她恐怕已经睡了吧?”柳暨白嘴角勾起一个笑,脚步又快了些,把万三都甩在了后头。
来到院中,微弱的一团暖光从屋里透出来,柳暨白不由得慢下了脚步,他想着,先去看一眼,悄悄看一下,若是她睡了就明日再说,若思她还等着,那就先去见她。
来到门前,柳暨白发现门留了一条缝儿,于是顺着缝儿看进去,幽幽烛火昏黄,妻子恬静的睡颜映入眼帘,旁边放了一卷书,原是太累了,枕着胳膊睡着了。
他怪自己回来太晚,刚刚就不该坐劳什子马车,应当快马加鞭赶回来。
轻手轻脚打开门,柳暨白走到应莲跟前,将她抱起来,妻子小小的,抱在怀里像一团云,脸上有压出的一点红痕,像是抹了胭脂一般,短短几步,他小心翼翼,珍重的将妻子抱到床榻上,盖上被衾。
舍不得离开,怎么看也看不够,他索性坐到了床边,用手理了理妻脸上碎发,灯光昏暗,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家这个词因为她变得具象化,只要有她等着地方,就是他的归处。
他轻声地说道:“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我会放到桌上,你醒来就可以看到。”
“睡了也好,我就能多看你一会儿,我知道你醒着是不愿见我的,就这样吧,能与你拜堂已是幸运了,不敢奢求太多。”他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察觉到“熟睡”的某人,长睫轻轻颤了颤。
柳暨白继续说道:“卿卿,我要走了,你会快乐一些吗?”
他握住她的手,依恋的拿起来凑到唇边,轻吻了一下,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似要看到地老天荒。
早已醒来的应莲不知如何是好,暗骂这人说完话怎地还不离开,怎么捉住她的手就不放了,现在更过分,竟然与她十指相扣,灼灼的目光像是火炬一般,要把她盯穿了!她现在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绵羊,不止身体焦躁,心里也焦躁。
正当她装不下去的时候,男人终于放下她的手,理了理被子,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应莲纠结片刻,还是抓住了他的手。
“卿卿?”柳暨白惊诧回头,“你醒了?”
应莲脸颊泛红,瓮声瓮气地回了句:“嗯。”
“抱歉,是我把你吵醒了,我这就离开。”他伸出手,慢慢的拂开应莲拉住他的手。
应莲恼了,这人装什么装,她都拉住他了,还要松开!
“你走吧,去把和离书现在就给我拿来,不是说在桌上的吗?”她索性摊开了讲。
柳暨白面色不变,“在书房呢。”
“我可去过书房,没瞧见什么和离书,你是诓我的吧?”应莲像是抓到了他的把柄一般,语气带着傲娇。
“是,我还没写,卿卿真是明察秋毫。”柳暨白无奈地看向她,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破的尴尬。
应莲气笑了,“那现在写成吗?我看着你写。”
柳暨白沉默了。
应莲轻哼一声,“我就知道你就是嘴上说说,像今天这样骗过我的事不知道干过多少了。”
“我现在写。”柳暨白定定看了她一眼,艰涩说道,然后转身,竟然真的朝书房走去。
“柳暨白!”应莲拉住他的手,羞恼地说道:“你还真写呀?我们的契约你是要现在就作废吗?”
柳暨白顺势握紧她,宽厚的手掌将她的手紧紧的包裹,语气可怜地说道:“我舍不得,若是有法子,我是绝不会放开的。”
“到底怎么了?”应莲见他似乎真遇见了棘手的事,打算一个人扛,面上带了几分急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过几日我就会被贬离京城了,虔州苦寒,我们还是早些和离吧,免得耽误了你。”
“柳暨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在你看来,我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吗?你才帮过我,若在你受苦受难之际,我与你和离,我岂不是成了那不忠不义之人?”
“我意已决,你还是回到孙家吧,反正我们的婚约都是假的,既然不能给你安稳幸福的生活,那还不如早早放手,你放心,孙老先生那边我会留下一部分人手,柳观复可能还未完全死心,我走后也许还会去找你。你不必担心,留下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你只要在孙家,他就奈何不了你,如若你想远走高飞,他们也可以帮你。”
“我说了我不同意。”应莲拒绝。
“何苦呢,反正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我不想你因为恩情勉强自己。”柳暨白苦笑。
“当初我母亲就是因为恩情被绑在柳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困了一辈子死后也无法安宁。”
“你母亲?”
“是我真正的母亲,她是王家的奴婢,因为恩情自愿做王家娘子的“肚子”,达成借腹生子的目的,在五岁以前,我从来不知我的母亲是她,直到王家娘子有孕,我没了作用,就被送回她的身边,我们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光,虽然清贫但也知足。后来王家娘子流产伤及根本不会再孕,我又再次回到“柳家大郎君”这个位置上。”
应莲小心翼翼问道:“那她呢?”
“王家和柳家都不会允许我心存二心,她被送到了山上礼佛去了,终身不得下山。”
应莲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柳暨白没有说的是,那个可怜的女人送过去的第二天就暴毙身亡了,死的无声无息。
王家娘子也就是他的养母,落胎后身子一直不好,郁结于心,没多久也去了。为了巩固姻亲关系,父亲按照祖父的要求,又娶了王家小娘子,生下了柳观复,这样一来,柳暨白的身份就变得更加尴尬了。
这就是继母一直对他横眉冷竖的原因,她怎会允许一个奴婢的孩子,越过她的儿子去,在她看来,柳暨白鸠占鹊巢血脉低贱,完全担不起柳家大郞的称谓,柳家的一切都该是她的儿子的。
她万分恶心柳暨白的身份,甚至埋怨起她的姐姐来,在她看来,奴婢肚子里钻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货,还想装作王家的血脉,简直异想天开愚不可及。于是多年一直拾掇柳观复和他这个大哥争,奈何柳观复一直不争气。
现在,他离开柳家了,继母是拼尽全力不会再让他回去,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诋毁他的名声,如他所想,她已经联合了王家,抖露出他的低贱身份,还给他冠上了不敬长辈、桀骜不驯、不孝不忠等各种名头。
接着,家族也把他视作弃子,朝堂上对他的参奏起此彼伏,看热闹的世家也踩上一脚,谁叫他亲近清流一派,而清流一派也看不惯他,觉得他出生世家,骨子里还是世家的人。
多方围攻之下,柳暨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无路可走,官家对他失望,他已失去圣心,被贬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又何必把应莲拖下水。
她现在可以和母亲还有妹妹舒舒服服地过上好日子,没有必要和他去外地吃苦。
“卿卿我是认真的,希望你可以慎重考虑一下,你有母亲有妹妹,犯不着和我离开去那么远的地方。现在太晚了,早些歇息吧,我去书房。”柳暨白又恢复了君子的模样,仿佛前些天深情告白的不是他,这次他没有再回头,已然下定了决心。
第93章 赌
第二日一早, 柳暨白又很早离开了,桌上果然留了一封和离书,上面居然写了要把身家的一大半给她, 应莲气得早膳都没吃。
“夫人,郎君说这几日不回来, 让您回孙家。”思齐忐忑说完后, 都不敢看应莲的表情, 他低着头, 暗骂万三给他派了这个任务, 这不是找骂吗?
这是在赶她走了,她是什么死皮赖脸的人, 非要待在这里惹人嫌吗?应莲当天带着春芝又回到孙家去了, 期间柳暨白居然没有来找她一次,应莲逐渐心灰意冷,她也不是什么眼巴巴凑上去的人,既然他打定主意要和她分开, 那就分开好了。反正现在她已经摆脱了柳观复,也不需要柳暨白这个挡箭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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