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们不同意解剖!”
为首的一男一女态度很坚决,从年龄样貌来看,应该是死者的父母。
“这件案子死因成疑,按照司法流程,必须进行解剖。”颜雨真也丝毫不退,端着官腔答复他们。
可惜效果甚微,乌泱泱的人墙挡在前面,她根本没机会推动手推车半寸。
“哎呀喂!我女儿还没出嫁呢!你们就要把她开膛破肚,这可让我女儿以后咋子嫁人啊!”为首的婶子整个人扑在了尸体上,边拍边嚎。
她丈夫冷着脸,守这手推车的另一边,态度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听听,这都说得是什么话?
人都死了,还嫁的哪门子的人啊?
颜雨真好言相劝道:“婶子,让案件真相大白,才是对死者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啊。”
“放屁!我女儿生的八字好,就算是死了也能配个好人家!你们剖开她的膛子让我女儿不完整,那才是要毁了她!毁了她的好姻缘!”
死了还要嫁?这是配冥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颜雨真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人都死了,还要硬塞给别人当媳妇,这是狗屁的好姻缘。
她忍着心中恶寒没表现出来,尽量端着官腔周旋,如今案子眼看着要被定性成意外,如果她再不能通过解剖找到线索,这冤屈怕是要烂在地底下了。
配冥婚加蒙冤,这死者惨得不能再惨了。
可惜,老谢并没有参与这场拉锯战,她一个人对一群,哪怕是天生神力也得落下风,情况愈演愈烈,推搡中一时群情激愤,甚至有人打算上手抢尸。
颜雨真只能全力护住手推车上的尸体,头发都被扯散了。
也幸亏老谢没参加,他都快七十的人了,颜雨真真怕他有个好歹。
林聪开着车过来的时候,乌泱泱的人群里都快找不见颜雨真的影了。
“都让一让都让一让,巫川县警察局局长批的条子,在案件尚未了结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手段带走受害者尸体,尸体将由公安机关暂行收容,等案件了结才能签字认领,违反者以影响治安罪论处。”
这话一吼出来,颜雨真才算喘了口气。
“你们就算是警察,也不能不经过家属同意就随便解剖!”家属那边态度依然强硬。
两边又掰扯了半天,最后只能各退一步,案件结束前,家属不得带走尸体,但因为家属的意愿强烈,法医这边也不能进行解剖,只能进行一些不伤害尸体的检查。
四舍五入,就等于不能验尸。
但也总归比让家属直接带走尸体强,如果能找到线索证明死者是他杀,到时候就不用管家属同不同意了,也能进行解剖了。
颜雨真靠在冷冻柜前,看着双眼紧闭的死者,她的五官长得张扬锐利,相由心生,颜雨真猜测她生前应该是个很有个性主见的人,这样的人,怕是不会乐意让别人替她做主。
可死了之后,却有一群人盘算着怎么把她埋进别人家的祖坟。
她会感到难过吗?
想到这里,颜雨真的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笑,笑声很沙哑,听不出里面是否有嘲讽,还是单纯的笑声。
是死者的祈愿又出现了吗?
颜雨真再度认真地看向冷冻柜里的尸体,等了许久,再没等到第二声。
“颜姐,咱们在等啥子呢?都楞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吧。”林聪远远地贴着门边站着,并不想靠得太近。
“林聪,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颜雨真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靠颜姐,你别吓我啊!这除了冷冻柜电机的嗡嗡声,还能有啥子声音啊?”林聪咽了口唾沫,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这停尸房好像更冷了。
“没什么,走吧。”
林聪是开着局里唯一那辆烧汽油的单边三轮车来的,颜雨真让谢正毅上了三轮的车斗,她则骑着谢正毅的自行车跟着。
林聪刻意放慢了些速度,好让颜雨真能跟上。回去的路上有些沉默,往常遇到冷场的时候,颜雨真早就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了,可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夜太深了,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开口打破沉默。
“我曾经经手过一起盗尸案。”谢正毅忽然开口,夜里静悄悄的,老头子的声音特别清晰有力。
“是一家人清明上坟的时候,发现祖坟有被人翻动的痕迹,找人翻开了坟墓,发现儿媳妇的尸体不见了,于是报了警。”
颜雨真竖起耳朵,老谢很少跟她讲自己经手过的案件,如此难得的机会,她当然刨除了脑子里纷乱的想法,听得格外认真。
“调查发现,这家人的儿子得病死了,儿媳妇是他们花钱买来配冥婚的,最后一路追查得知,是女方父母偷偷取回了女儿的尸骨,又将她配给了八字相合的另一家人。
东窗事发,女方的父母没有丝毫愧疚,法律并不保护这种私下进行的冥婚,两家都找他们要钱,他们说啥子也不退,最后案件不了了之了,后来听说,女方父母把女儿的尸骨又卖了一回,总算凑够了钱,给儿子在村里盖了新房子,娶了媳妇。”
老谢叹了口气:“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之后我就再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了。”
颜雨真思忖片刻:“师傅的意思是,这家人跟你曾经遇到的那家人,一样的重男轻女?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错,所以想让我不要跟他们争辩?”
“不是。”老谢摇摇头,“有些时候,并不是所有死者家属都在乎真相,他们更在乎的,可能是一个人生前死后的价值,死者或许在蒙冤而亡的那刻,就已经彻底孤立无援了,所以我们更要替他们守住公道。”
颜雨真愣了愣,这才明白老谢讲这个故事的意思,其实他在给她打气。
虽然他没去现场,但他和颜雨真一起检查了尸体,不能进行解剖,尸体体表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线索,尸检报告上只能含糊地写下那句“头部撞击尖角致失血过多死亡”,既不能界定成意外,也不能说是他杀。
而且,老谢好像早就料到钱德会怎么定性。
一旦以意外结案,死者尸体会被家属带走,除非死者家属上诉,否则再无翻案可能。
“明天我申请带人去纺织厂再走访一遍,实在不行,就把我师傅从市局叫回来,让他主持大局。”林聪在一边听着,也清楚这个案件定性有多紧要。
“明天我们也在去一趟县医院,重新验一遍尸表。”
人总是对黑暗记忆犹新,因为黑暗潜藏危险,可能带来伤害,而忽略了光明的存在,但其实追寻正义的路上,始终有人在前行,只是偶尔独行,偶尔并肩而已。
颜雨真终于展颜,用力点了点头道:“好!绝不能让真相埋进土地。”
第40章 再遇
第二天一早, 颜雨真跟老谢又跑了趟县医院。
六月底的巫川县已经隐约能摸到夏日酷暑的轮廓,只是一进半地下的房间,停尸间的阴冷和消毒水的味儿, 就给热气挡在了门外。
老谢打着哈欠随手关了门, 顶着的乌黑眼圈, 跟颜雨真半斤八两,也难为他这把年纪,半夜跑完现场第二天还得准点上班了。
但事实证明, 警务人员熬夜办案的素质还是过硬的,两人对尸体体表的复查和昨晚结果一模一样,干干净净,什么线索也留下。
颜雨真倒是不意外。
她昨晚翻来覆去一整夜,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反复闪回触发金手指时的那段画面,黑洞洞的澡堂里, 死者生前那段短暂经历,一帧一帧地拆开来回看,终于让她确认了一个信息。
凶手是男的。
这结论不难推导。
深夜闯进女澡堂,还跟受害者推搡拉扯,最终把人推倒致其死亡, 总不能忙活一大圈只为了杀人吧?那未免也太纯粹了些。
所以她特地加做了性暴力检验, 结果依旧大失所望, 死者生前没有受到任何侵犯。
颜雨真盯着自己写好的尸检报告看了好一会儿, 握着钢笔点着桌面,发出均匀细碎的“笃笃”声。
难道,还真就是单纯为了杀人?
可图色, 检验结果说不通, 图财的话, 疯了才会跑澡堂里抢劫吧?寻仇...一个纺织女工,能跟谁结下要命的梁子?
她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破案不可一蹴而就,越是着急,越容易遗漏线索。
上午提交了验尸报告,左右暂时没有别的活儿,颜雨真下午就跟着林聪一起来了纺织厂走访排查。
出了送嫂子上晚班,她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到红星纺织厂来。
门口修了一条灰扑扑的T字形路直通正大门,远远看去,错落着几栋红砖厂房,中间竖着跟烟囱往外飘白烟,厂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安全生产”的标语,纸边早就被太阳晒得卷边发黄。
厂里种了不少梧桐树,树荫下聚着三三两两的女工在乘凉,远远见着林聪他们过来,说笑声就低了下去,眼神悄咪咪地往这边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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