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门口停着一辆小汽车,深红色的漆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晃得人眯眼。
“这谁啊?真真你去看看。”张茹秀下意识以为是来找颜雨真,毕竟细数曾经开着轿车停靠在颜家院门的,一个是顾岳舟,另一个是赵江生, 都是颜雨真的关系。
颜雨真擦了擦手, 起身迎上去。
车门还没打开, 她先看清了车牌, 是外地牌照。再走近两步,副驾的车窗缓缓降下来,她停在了原地。
因为她完全不认识车里的人。
车门打开, 副驾上走下来一个女人。
顶着一头泡面小卷发, 不知道是不是经常烫染的缘故, 头发有些毛躁的蓬开着,夸张的大墨镜挡住她的大半张脸,耳垂上挂着两枚金灿灿的耳环,手腕上是只翠绿镯子,脖子上还缠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身上能装饰的地方,她倒是一个也没落下。
身上穿了一件亮红色的裙子,绸缎料子,裁剪倒是讲究,可腰上那条深绿蛇皮纹路的腰带硬生生把撞出一股红配绿的土潮气息,脚上还配的绒面的墨绿色高跟鞋。
最离谱的是,八月的炎炎夏日,她的胳膊上还搭着一条深棕色皮草肩搭。
从头到脚穿得春夏秋冬的,就好像在玩什么换装小游戏,为了拿高分,把压箱底的服饰全套身上的感觉。
即使隔着墨镜,颜雨真都能感受到女人的目光,一种从头到脚的审视,像是又化身换装游戏的裁判,要给她这身打个评分。
片刻后,什么也没说,视线越过她,看向屋里的张茹秀。
“姐,我回来了。”话音后接了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有些尖锐刺耳。
女人经过她时,带起了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颜雨真微微皱了下眉,偏头咳了两声。
主驾的男人跟着下了车,身穿灰色西装套装,梳着油头,下车还冲颜雨真友好地点头示意了下,就转去后备箱拿礼物。
颜雨真走上前,放眼后备箱,东西还真不少,好些包装礼盒她在巫川县的百货大楼见都没见过。
“我帮你吧。”
“没事没事,我跟兰兰上门拜访,怎么能让主家的人动手呢。”男人客气道。两只手把那些礼物的提手一划拉,就准备一鼓作气给提起来,可惜脸都憋红了,也没成功。
还挺好面,颜雨真在旁边轻笑了下。
“还是我来吧。”
来者是客,也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颜雨真只挑了两件水果拎走了,剩下的男人拎起来就轻松多了,在后面大包小包地跟着颜雨真进了门。
“姐,这是潘大伟,我老公。大伟,快把带来的东西拿给咱姐看看啊。”
东西被板板样样摆在张茹秀面前的时候,她看起来都没缓过劲来,眼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张茹兰。
张茹兰也不知道是真没看到,还是装没看到,只一个劲得介绍自己的礼品。
“这个啊是玉兰油,国外产的,晚上那它涂脸,保管第二天起来,脸白白嫩嫩的,你就是外甥媳妇吧,这个正适合你这个年龄的,给你。”张茹兰把礼盒塞进了何招金手里。
“我记得你还有个娃娃,这个也给你。”她又给何招金塞了一盒太妃糖,还不忘了叮嘱道,“这个糖可甜了,一次不能给娃儿吃太多,晚上睡觉之前吃完要刷牙,记得嘛。”
“噢噢,好的。”何招金捧着两样东西,有点手足无措。
“这个是丹麦曲奇,曲奇吃过吗,酥脆中夹着黄油香气...估计黄油你们也没吃过,但是没关系,尝了这个就都吃过了。”她把铁盒往颜知秋手里一放,“来,外甥女,给你。”
颜知秋低头看着那个画着蓝色小屋的铁盒,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饼干盒子。
“还有个大外甥女,在公安局上班对吧,我看看啊...”她扒拉着眼前的一堆礼盒,“找到了!万宝路的香烟,拿人手短,有了这个,递出去好办事,知道嘛。”
说完,直接塞进了颜雨真手里。
“剩下的嘛...”她一边清点一边提在手里,“羊绒披肩、真丝围巾、人参蜂王浆、阿胶、片仔癀、安宫牛黄丸...这些东西你这小破县城可买不着,赶紧好好收着,别整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
一把全塞进了张茹秀的手里,却没料到她心思根本没再这上面,刚接住就稀里哗啦地又掉回地上。
“诶!可都是好东西,你仔细...”
话未说完,张茹秀就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虽然张茹兰比她高了将近半个头,可张茹秀搂她的姿势像还把她当小丫头,下巴抵在她肩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的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
张茹兰僵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挣扎道:“干嘛呀,我都三十六了,还当我六岁呢?”
“是啊,都楞个大了啊。”张茹秀眼里含着泪,替她抹着额角碎发,她满脸的怀念,好像张茹兰在她眼里从未变过。
“行了行了,我这大老远的过来,也不说赶紧请我进屋喝口水?我今天饭都没吃呢。”张茹兰一脸嫌弃道。
虽然语气嫌弃,可作势伸出去要推开她的手,却紧紧握住了张茹秀的手。
张茹秀堪堪回神,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在她的脸上缓缓爬升:“快、快迎你们小姨进屋,我去准备午饭。”
“我要吃蒜泥白肉、水煮肉片还有你最拿手那道麻婆豆腐。”张茹兰不见外地直接点菜道。
张茹秀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麻婆豆腐还是她们姐妹俩还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候,张茹秀最常做的,剩下两道肉食,也是逢年过节时,无论如何她也会凑钱买肉来做的。
十八年了,她的妹妹都还记得。
进屋坐下喝了两口水,稍微休息了会儿,张茹兰就起身在屋里转悠起来,一边打量一边啧啧嘴,哪哪都是不满意。
“不是,你们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住这个破房子啊?这可比我跟大伟在城里住的那套别墅可差远了,你说是不是啊大伟。”
“挺好的挺好的。”潘大伟不接她的话,只一味地冲颜雨真几人赔笑。
还压着声音凑近了小声道:“别介意啊,兰兰就这样,心直口快的。”
那边张茹兰已经大手一挥,开启验房模式了。
“你看看,那墙角肯定漏雨,那一片的墙都发霉了,住久了要得肺病的呀!还有这水泥地,夏天都凉手,这冬天跟站冰面上有什么区别?还有这个墙角,都有老鼠洞,我的天呢,这是个家还是个仓库啊?还有这些柜子,结婚就买了吧?这都快散架了...”
她转一圈点评一圈,越点评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
“兰兰,这是人家天天住的房子,你少说两句。”潘大伟看不过去,赶紧上前拦着。
“怎么了?房子有毛病还不让人说啊?”张茹兰脾气上来了,掐着腰拧着潘大伟的耳朵道,“潘大伟,你不是说爱我嘛?你就让我住这么个条件?”
“那...我去县里给你找个旅馆?”
张茹兰的嗓门瞬间又拔高了一个调:“我和我姐都快二十年没见了,我这满打满算也就回来住一个月,你让我出去住?你还有没有良心?”
潘大伟也没辙了,一咬牙道:“那兰兰说,兰兰说咋办,咱们就咋办!”
“当然是找人修房子了,至少也得修到我能住的程度。”
于是乎,事情就稀里糊涂的从上门拜访,变成了上门修房子。
其实修房子这事,颜雨真跟嫂子和妈妈一早也商量过,但是考虑到夏天热胀冷缩,而且顶着日头工作人工费也比平常贵,才想着要缓一缓,等天气稍微凉下来再找人。
没想到张茹兰前脚刚进门,后脚就给提上日程了。
刚吃完饭,就催着一家人带潘大伟出去找工人,大家当然都跟着劝,可惜谁也没拗过张茹兰这脾气,只能找人。
市场上的工人倒是不少,但当时颜雨真放跑了夏时瑶这事,算是彻底得罪了夏时瑶她爹,就连带着得罪了跟他相熟的一圈工人,连吃了好几家的闭门羹。
要么说“活排满了”,要么说“人手不够”,理由五花八门,意思只有一个:不接你家活。
只不过可惜,改革开放后的市场经济,可不吃他家结党营私那一套。
潘大伟当场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财力,把一沓钞票往工头面前一拍:“先付定金,完工再结余款。”
蹲活的工人瞬间蜂拥而至,最后找了两个修房顶的和三个泥瓦匠,一块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颜知秋跑到颜雨真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姐,我咋子感觉,小姨不是住不惯,是就想给咱家修房子呢?”
颜雨真还是很开心妹妹是个明事理懂感恩的人,揉着她的小脑袋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就刚才,小姨跟那些工人砍价的时候,那个气势就...不太像有钱人。”她顿了顿,修正措辞,“啊也不是,就是不像没过过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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