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厅内供奉着各路阴司神明,中间青石板铺就的院子十分空旷,正中置一尊半米多高、直径约三五米的做旧青铜鼎。
四周廊下悬着编钟,许是太过沉重,又或是此物本就不应被人世的风吹响。
唯有穿过主厅的阴风,能引得它们发出些许清冷鸣响。
主厅对面是依势而建的空堂,此刻里头摆了许多四人小圆桌,每桌却只配一张圆凳。
桌上按规矩陈设八冷八生小碟菜,配着生米与红木筷子。
林弱弱每烧完一套对应某位神明的宝诰,廊下青铜编钟便会鸣响一轮。
待摆着阴席的空堂门前水车转动一圈,便意味着那位神明已“用”过餐,离开了。
她烧东西的时候,很是虔诚,但并不影响她玩手机。
毕竟每个神明的喜好不同,有难请的,编钟半晌都不响。
她便按照师父教的跪在蒲团上,虚空画道符箓在鼎上,开始坐着玩手机。
“你那边还顺利吗?”
林弱弱点开任未眠发来的几张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构图一向很好,该拿给刘宇学学。
——“还好,师姐说你在阴司别苑?”——任未眠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嗯嗯,在这边‘做苦力’【努力表情】”林弱弱抬头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样,这位回回最难请……
——“吃饭的时候也不过来吗?”——
林弱弱看了眼剩余的几套宝诰,估算了下时间:“我不能去那边用饭,得在这儿用阴席。要守规矩。”
——“那我这边吃好了,过去接你?”——
噹——噹——噹——
编钟在此时规整地响起。
林弱弱只回了个“OK”的表情,便正襟危坐,默诵宝诰,恭请神明入堂。
阴司别苑的日照并不长,等她烧好所有宝郜,这处被半山和树木包裹的院落已经阴沉下来。
若不是炉鼎散着热度,她这身上袄下裙绣着白梅的裙装,还真经不住阴风吹动。
念完最后一章法咒经文,林弱弱揉了揉酸胀的腿,缓缓站起身。
泪失禁体质在她起身的瞬间如期而至。
但与以往不同,此刻她只是控制不住地落泪,并无抽噎与痛哭。
这会儿已经临近傍晚,她得赶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吃完阴席,退出去才行。
她抹去眼泪,收好师父给的护身铜镜,朝空堂走去。
刚靠近堂前的小桥流水,一旁半大的水车便急速转动起来,水流声与编钟声随着穿堂过厅的冷风叮咚作响。
林弱弱连忙朝四方拱手作揖:“感谢各位赐饭……”
话落,一切归于平静,她也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推开有些沉重的双木门,侧身走了进去。
空堂内,唯有四壁环绕的、已燃过大半的白烛提供微光。
高处的气窗透不进多少天光,衬得这满堂空置的席面愈发幽寂阴森。
林弱弱选了正对大门的第一张桌子坐下,背对着开了一条缝隙的木门,用手背擦去脸上泪水,拿起有些刺骨的筷子开始闷头吃着桌上人类能吃的菜品。
筷子又夹起一颗金丝枣,前方桌旁的空圆凳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至她正对面。
林弱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重新夹起那颗滚落桌面的枣子,刚要塞进嘴里,就被对面逐渐凝实的虚影出声制止。
——‘掉在桌子上的食物不能吃,怎么这个毛病还没改?’——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林弱弱有些委屈地“啪”一声放下筷子,泪眼朦胧地望向对面愈发清晰的虚影,“你……你都三年没来看我了。”
——‘少个鬼来烦你,是好事……’——
“爸爸……”
林弱弱委屈地咬住下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一身黑色中式寿衣的鬼魂,声音哽咽,“你怎么才来……”
——‘大姑娘了,还哭鼻子……’——
林正毅伸出手,想为宝贝女儿拭泪,却在即将触及时,瞥见自己指尖萦绕的淡淡鬼气,讪讪地收了回去。
‘阴司事务繁多,爸爸总不能像个怨灵似的总来缠着你。你妈妈烧香时若知道了,不得骂死我?’——
“我……”林弱弱朝前倾了倾身子,想要离爸爸近一些,“我很好,妈妈、沐爸爸还有哥哥都很疼我的。我考上安大了…爸爸,我…我还有自己的小事业了呢……”
——‘爸爸知道…你妈妈还有你师父、你沐爸爸每次烧香、逢年过节,都要和我说一下你的近况…你很棒,爸爸为你骄傲。’——
林正毅心疼的看着越来越懂事的女儿,只剩一粒黑色瞳孔的眼仁,也慢慢泛起了水汽,‘弱弱啊…爸爸这次来见你…可能下次再见,就要更久了……’——
林弱弱倔强的摇头:“不好…”
——‘弱弱乖。爸爸只有在阴司加倍尽责,才能慢慢消减……因我而连累你背负的阴债。’—— 林正毅说着,已站起身,‘听妈妈的话。爸爸留给你的那些东西,虽是道家传承,但你不喜欢,便不必勉强去碰。’——
她也跟着站起身,朝爸爸走了两步。
林正毅抬手,虚虚一点,示意她不可再近:——‘辛苦你了,我的宝贝。还要处理人间阴阳事来调和体质……是爸爸不好,都是爸爸不好……’——
“别走。”
林弱弱急得原地跺脚,双手向前探了探,吸着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很努力了,爸爸……我很努力了。”
——‘有人来找你了,弱弱…好好的,乖。’——
林正毅话落,身子又开始虚虚实实,在林弱弱扑过来的瞬间,消失不见。
“爸爸!骗子!大骗子!”
林弱弱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眼泪倒是收了不少,只是心底更难过了。
“嘭嘭嘭——”
任未眠提着易简给他的纸灯笼,敲响门扉,“弱弱?”
林弱弱猛地回神,慌忙抓起红木筷子,小跑过去。
将正要进门的任未眠半抱半推地带了出去,还不忘用力带上沉重的木门。
“怎么了?”任未眠伸手将人拥进怀里,轻声哄着,“害怕了?”
林弱弱揪着他衣摆,摇了摇头:“又不听话……”
“天地良心!我可是得了我家弱弱允许,又向师姐请了法器,才敢来接你的。”任未眠声线温柔,像在哄孩子,单手将她从青石小桥抱到平地上,“不怕了不怕了,乖。”
林弱弱轻轻推开他,抬眸看向半个多月没见到的人,吸了吸鼻子:“瘦了……”
任未眠失笑,宠溺地直接用衣袖去拭她鼻尖的泪与湿痕:“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弱弱算算,咱们这都快隔了几世了?”
林弱弱不理他的打趣,回头看了眼转得正欢的水车,叉着腰凑近,抬脚轻踹了一下:“转转转……偷窥是可耻的!”
任未眠看着突然和小豹猫发火的弱弱,上手将人拉了过来,蹙眉看了看她微湿的裙摆与绣鞋,叹了口气:“脚疼不疼?以后这种力气活,我来。”
“怎么又把水车踢坏了?!”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担忧的斥责。
林弱弱委屈地往任未眠身后缩了缩,歪头看向来人,小声认错:“它一直转嘛……”
任未眠将她护在身后。
眼前这两位西装革履、神色严肃的男女,他方才在前厅阳席似乎见过。
“多少钱,我来赔。她……心情不好,年纪也小,您声音太大,会吓到她。”
“我声音大?!”
杨茉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身旁正审视着任未眠的沐有乾,“老公!我声音大吗?!”
沐有乾回过神,看向明显拔高了音调的妻子,喉结微动,赔笑道:“不大……也听不见,是吧。”
“我可以双倍赔偿。或者,若需要复原,我也会尽力寻工匠来修复。”任未眠没理会身后轻轻拉扯他衣摆的小手,只是一味护短。
“小伙子,这可是古董,价格不低。”沐有乾带着杨茉莉又朝两人进了一步,眼底审视不减,“不是你说赔就能赔的。”
“您尽管开价。多少钱我都认。”任未眠微微眯眼。
觉得这位大叔有些眼熟,心下疑惑,但维护之意不减。
“任未眠……”林弱弱好不容易从他身后探出身,朝爸爸妈妈撇了撇嘴,又拉了拉他袖口,“这……这是我妈妈和爸爸……”
“啊?”
任未眠怔了一瞬,眨眨眼看向她,耳根瞬间泛红,却仍紧紧牵着她的手,郑重地朝身前两人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我是任未眠,是弱弱的男……是弱弱的朋友。”
“男朋友……”林弱弱举着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又吸了吸鼻子,“就要踢坏它……”
“脚不疼?衣裳没湿?”
杨茉莉嗔怪地朝女儿伸手,将她从眼前这个高个子男孩身边拉过来些,“你好,小眠是吧,一晨和弱弱都提过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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