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人明悉旧事, 当年薛亭洲同行之人四散奔逃, 他与今上困于余阳, 皇上夜夜不得安寝,薛亭洲出言宽慰:“书册已成, 无论如何翻阅, 胜局也不会更改。”
彼时得以安睡的言语, 今时今日远隔千里,也让那人忧心不已,寝食难安。
昔年薛亭洲在余阳一战是如何调兵遣将, 皇上都一一看在眼底。
再到此地, 与他较量的并非对面带兵之人, 而是五年前殚精竭虑的自己。棋局上落下的每一子, 都关乎千百人性命。
景溪被外派做事,景明留在薛亭洲身边帮忙料理一应大小事务。
而今薛亭洲所在尤为人注目, 书信来往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 作为身边人,景明知晓主君已然遣了数名高手跟随护卫夫人,暗处也布了人手。
一般来说, 这些护卫应当每旬来信,现今局势复杂,便依之前约定变成一月,每旬只传回夫人安好的讯息便可,在纸上画的一个符文,即便有人截取也不会有闪失。
于公于私,景明都盼着收到夫人那边的消息。战局胶着之时,原本约好十日的短讯,偶尔也会拖个三五日。
从收信的时间判断,景明猜测夫人去了更远的地方,但究竟去了何处,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
差不多快两个月没收到信件,景明几乎要遣人去查,这时候却来了音信,短短几句只说夫人同陆致、肖巍去了百相堂,设法救助二人,且一切安好。
一看就很不对劲!
景明从来没有这样庆幸过自家主子忙起来不见踪影,心里生出不安,连夜去信问询。
过了二十日,回信来了。
信上写,夫人有了身孕,但情形不甚明晰……
又说夫人已经知晓他们通信之事,交代一定要暂时瞒下这个消息。
反复看了三四次,景明拍了拍额头,才把这些字看到心里去。
景明头大如斗,倘若主子日日在眼前,他定然瞒不了两天。
薛亭洲出城的每一日,景明都是数着过的,兵临余阳城下只有一步之遥,薛亭洲帐中烛火整日亮着,尚且没有时间过问私事。
一直到约定发兵的前夜,薛亭洲把景明叫去,问起姜颂宁。
薛亭洲阖目揉了揉眉心,浑身冷肃之气未散,语气却是从不显露于外的温柔:“她近日在做什么?”
景明不敢全盘托出,只讲她一切安好,设法帮医者调集药材。
薛亭洲听了,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趁乱突袭的刺客一拨接一拨涌来,守城将领又巧设诱饵,一度以百姓性命要挟薛亭洲。
“因你而生之人,为你立碑塑像,如今又因你而死。索命的恶鬼不过如此!”
“圣上待你不薄,你却走到如今这个境地……那就用他们的血肉,来成就你一世的英名。”
春色遍布山野之时,大军攻破余阳,薛亭洲再次在这个令他声名鹊起之地获得胜利。
“景大哥,你怎么这个脸色?大人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就是,包扎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身子结实得很呢,又有上好的金疮药,等两天就没事了。”
景明疲惫地笑了下,果然一个时辰之后,薛亭洲帐中人散了,便把他叫去了。
景明再不敢隐瞒半句。
一时间,风都静止了。
帐外嘈杂而遥远的声响瞬间淡去。
薛亭洲转眸看向景明,蹙眉道:“你说什么?”
景明又重复一次,一字不差。
薛亭洲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就这样?景明惊诧抬头,看着主子风平浪静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待你手上的事忙完,自去领罚。”
景明听得此言,反而松了口气,颔首称是。
景明离开后,薛亭洲久久没有动作,想要提壶斟茶时,茶水却撒得满桌都是,滚溅到他的衣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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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五月,日光愈发煦暖,姜颂宁的衣衫轻薄,日常举止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
百相堂坐落在风景宜人之地,占地甚广,规模超过许多书院。
姜颂宁在这里住得很舒服。
顾大夫父子一路照看肖巍,本来是想把人送来就走,但战火纷飞又无人护送,父子俩便成了百相堂的客人,常日与留守的医者学习切磋。
陆致无事可干,又见百相堂的医者一片仁心,主动帮忙整理破损的医书典籍。
百相堂招收学生几乎没什么门槛,凡是想要求学的,自理食宿即可入学,待学满三年通过考核,就能住进堂中的学舍。
姜颂宁偶尔也帮着教一教不太识字的小孩,她脾气好又有十足的耐心,周遭的妇人也因为这个,对她很是亲热,教她一些照顾婴孩的诀窍。
薛亭洲离开前,她给他买了几身衣裳,她是想亲手做几件中衣给他的,但后来辗转奔波,又为了腹中胎儿忧心,等天气暖和她才做好。
且不说距离遥远,她难以送去给他,现下的时节,也不适合这样厚的料子了。
姜颂宁把这身耗费多日的中衣放进了箱笼。
附近许多依仗百相堂过活的人家,不识字的孩童也能识得多种草药。此间远离战场,乡间的日子松快静谧。
姜颂宁已经让他们送出怀孕的消息,但没有提及她这胎还不太稳妥的事。
一直没有收到薛亭洲的来信,只想着可能他忙得无暇自顾,或是信件传递间出了点差错,心里也没有多想。
“薛大人,就是这里了,姜娘子就住在这。”
薛亭洲挥了挥手,随心之人给带路的村民塞了银子,村民本想推脱,觑了薛亭洲一眼又收下了。
屋前挨挨挤挤开着花,薛亭洲脚步微顿,草木的湿润芳香涌入呼吸间。
万物褪去的颜色又恢复如初。
他愣神片刻,忽然意识到现在是盛夏了。
在门前站定,薛亭洲鲜见地有些踌躇。
即使他不去看,她的声音也会穿过障碍朝他涌来。
他听到她在和旁人说话,听声音是略长于她的妇人。
她们平时会聊什么?大抵都是关于婴孩的,听说有孕的女子,大多满腔柔情。
“你有不会的,再叫我就是了。别跟咱们客气。”往外走的女子转头看到薛亭洲立在门前,呆愣了一瞬,忽而笑开,扬声道:“姜家妹子,你男人找你来了。”
薛亭洲不知如何面对她,但心里知道她身子不便,身体先于理智作出反应,大步迈入屋中。
姜颂宁转头看到他,双眸一亮,放下针线站起,正要开口叫他,却与他的视线撞上,忽而间有些羞赧,又闭上嘴。
薛亭洲走过去,姜颂宁待他到了跟前才抬头,好似几个月不见有些生疏,木木地说道:“你来了。”
薛亭洲喉咙滚了滚,目光停在她的肚子上。
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她一定很爱孩子的父亲了。
他做了许多准备,每次碰她都担心会不小心弄出子嗣。
到底是谁?他一定要杀了他。
薛亭洲心如火烧,面上风平浪静,轻扶着她温声道:“这些日子,宁宁辛苦了。”
姜颂宁面颊微微发热。
同他比起来,这有什么辛苦的?
虽然不太轻松,只要一想到,这是他们的小孩,满心只有爱怜。
薛亭洲打胜仗的消息接连传来,但对她来说,完全不够。
许多日子不曾见到他,姜颂宁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眷恋,靠在他肩上,捉住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薛亭洲有一瞬的僵硬,感受着掌心的弧度,抿了下唇:“宁宁,你的孩子我会视若已出,往后绝不会有旁的子嗣,我会照顾好你们。”
无论如何,不要从他身边逃走。
姜颂宁蹙眉,张了张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气得发笑。
薛亭洲见她没有一口答应,心直直往下坠。
姜颂宁推开他,坐回椅中,不顾他满心焦灼,慢条斯理地饮了口温水,悠悠道:“那孩子的生父,你待如何?”
她果然还是放不下……
薛亭洲不可能在她身边留下别的男人,从前往后都绝无可能,此时要让他说出放过那人,也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心思千回百转,薛亭洲垂下眼睫,认真看向她:“我会是最好的父亲。宁宁,我可以给的,比旁人要多。”
“当真?”
薛亭洲见她仿佛有了兴趣,颔了颔首:“我名下所有,都会属于你们。待他降生,我会亲自教导抚养……”
姜颂宁勾了下唇,抓住他的手腕咬了下去,随后睨他一眼:“还是别教养了,以后他如果随你这样笨,那可如何是好!”
薛亭洲一点就透,但始终不敢相信,看向她:“怎么会呢。”
“自己想。”姜颂宁想到他说出发临泉前夜,是她非要缠着他,不好意思点明。
薛亭洲也是关心则乱,静下心回忆,瞬间明悟,霎时百感交集,拥抱着她久久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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