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真的。”
在资财几乎耗尽之时,薛唐手中缺一批战马,原本谈好送来银钱的商户又没了音信。
起事后背信弃义日常可见,但那商户是往日交好的同窗兄长,兄弟两人达成一致,一边毁诺,一边找了借口拖延。
薛亭洲不至于为此伤心苦闷,但总归是心凉的。
偏有一日还与这言而无信之人狭路相逢,对方醉醺醺地要来敬他。
“观澜你是聪明人,如何不懂顺势而为?在商言商,我无法放着家中老小不管,和你们做这等掉脑袋的事……”
薛亭洲推开他的手臂,没让他倒酒,醉汉脚下没站稳,磕在桌角上,酒醒了三分,冷笑:“当今纷争四起,不曾践诺之人,难道你还见得少了?你与姓姜的那位小姐,往日再是难分难舍,她一朝遇了祸事,不一样是另择他人!也不见你对她恶语相向啊。”
此人还欲上前攀扯,已然被刚到薛亭洲身板不久的景明制住。
薛亭洲淡声道:“她与你不同。自知有愧于我,如何会像你一般当做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厚着脸皮凑上来再叙旧时情谊?”
说完这番话,当夜便收到了一笔来路不明的资财,信纸上寥寥数语没有表露身份,只是薛亭洲看她字迹不止千百次,立时认了出来。
还好。
她只是没那么喜欢他,而不是厌恶了他,连他的生死也不在意。
这一点微小隐秘,险些无法察觉的温情,令他的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
天地辽阔,相隔千里,而他惦念的人,也还对他残存一丝牵挂。
刹那之间,他的魂魄擅自有了归处。
她的相助之举,在他这里至关重要。
怎么不算帮了大忙呢。
薛亭洲心间熨帖,心间一动,又问,“眼下再追问夫人做此决定的原因,似乎已不大合适。但数目不小,这些年来,你就不怕信错了人?”
姜颂宁借着淡淡的月光,看到他侧过身来,便把这当做一个示好的机会,坚定道:“没有谁比你更值得我信任。”
话罢,他那方没了声响。
姜颂宁有些忐忑,她这……谄媚得是否过于直白了。
他不喜欢?
正要再补救,他便淡然道:“你安心住在此处,照我的吩咐行事便可,不用害怕。”
顿了下,“夫人既然对我有极高的评价,我万不能让你失望。”
看起来她拍马屁很是奏效。
姜颂宁满口应是,黑影一闪,薛亭洲消失无踪,她又去摸了摸窗,确认已经关好,才舒了口气。
虚情假意地和他客套一番。原来真能管用。
姜颂宁默默记下。
-
度过不大安宁的一晚,翌日清晨,没有人知道是否抓获了昨夜的刺客,皇后也一字不提。
乌泱泱的一群人从园中走到山林间的观武台。
有了夜间行刺这桩案子,大家心绪起伏,密林间稍有声响,便有人扭头去看。贵人在前,众人不敢弄出动静,只是呼吸时而沉重时而急促,如惊弓之鸟。
“给逆贼再大的胆子,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动手。你再扭头,小心闪了脖子。”
被人刺了这么一句,脸皮薄的年轻小姐面色绯红。
同姜颂宁同住一院的几人还好,沉静如常,还有人同她调笑:“这才到哪。只是一些风声,便惊吓成这样。真见过人头落地满眼尸骨的场面,哪还会轻易叫人吓住。”
姜颂宁坐在一个进出方便又不靠边的位置,仔细一看,同一院落的其余几人亦是如此,不由笑了笑。
无论今日风平浪静还是会发生什么,受召而来便不可轻易离去。
她们选的都是不打眼的位置,若是生乱,也能逃得快些。
这些举动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皇上与几位重臣便走便议,相谈甚欢,从旁侧小径缓步行来,羽林军首领候在旁侧。
皇上一来,守卫愈发森严,先时紧张的小姐也都缓了口气。
姜颂宁感觉皇上落座前,往她的方向投来一眼。
思及薛亭洲的嘱托,姜颂宁眉间一松,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圣上钦点了十二位青年才俊,令他们先行比试,这些身着骑装的公子佩好弓箭,先后上马,英姿飒爽,引得诸位适龄小姐纷纷投去目光。
姜颂宁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忽而瞥见玉晖县主束好头发,装扮齐整,也上马入了林中,目光不由追逐而去。
待她收回目光,却发现台前又多了一人,这人肤色稍暗,与先前那些面如白玉的公子哥大不相同。
“臣何等有幸,于今日面见天颜。族中事务繁杂,又少有人会说中原话,望陛下宽恕。”来人说罢,有模有样地行了个大礼。
太监拾阶而上,呈上这人进献之物,不知内里是何物,皇上龙颜大悦,大手一挥便赐下一匹良驹:“久闻越山族尽是善射之人,你也去与这些儿郎比试一番,让朕看看你的身手。”
那人领命而去。
帝后携手起身,暂离了观武台,留在台上的女眷纷纷下注,谁会拨得头筹。
轮到姜颂宁,她不假思索地压了玉晖县主。
“除了想当县主儿媳的那几位,你还是投一个压她的。孟夫人昨日惹得县主不高兴,今日便想讨好她了?”
平心而论,玉晖县主定然胸有成竹才会驭马入林,战事胶着时,这位县主也曾领兵打仗,比这些面嫩的公子哥可靠许多。
若只论实力,头名只在她与来贺的越山族人当中。
而越山族现任族长与薛亭洲有过命的交情,她选来使,又显得朝中无人似得。
相较之下,还是选县主更为稳妥。
越山族人鲜少下山,多数人都是头一次见。
“听得出是刻意学过官话,但这口音也太奇怪了。还说他们族人不与外人通信,那别的人说起话来,岂不是叽里咕噜,根本听不清了?”
“越山族信奉神灵,听闻他们有母神护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咒语,难受时念一念,便百病不侵了。”
这些话,姜颂宁都没听进去,她清晰地看到,皇上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径直朝她走来,精准地停在她面前。
“孟夫人。陛下有请。”
姜颂宁慢慢站起,秀眉轻蹙,纤睫微颤,喃喃道:“陛下找我,是为何事?”
说罢,像是察觉不妥,垂首不语,柔弱得令人心生怜惜。
老太监声音不由软了些许:“陛下有话要问。夫人放宽心,且随奴才过去。”
姜颂宁小步跟上,到了亭前,仍是低眉垂眼,惶然无措的模样。
“孟夫人免礼。”皇后竟然也在,姜颂宁心头一跳,又听皇后开口,“你抬起头来。”
姜颂宁抬首,余光瞥见身着黄袍,神色阴冷的陛下,她迅速地垂下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林间风声簌簌, 姜颂宁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又垂下视线。
帝后二人显然在她到来之前有过不快,情绪尚未平复。
“孟夫人的父亲过身多年, 朕还记得,姜大人在任上颇有建树,鞠躬尽瘁, 为人乐善好施,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皇上停顿两息, 续道, “而你在夫家守寡多年, 若你的父亲泉下有知, 大抵痛心不已,后悔没为你遮风避雨, 再挣个好前程。”
“民妇幸得陛下矜悯, 然家中与孟老旧时有约, 婚嫁之事民妇听从父母之命,又有婆母关爱,安澜去后, 只恪守本分罢了, 不觉辛苦。”
皇上按了按额角, 听她自称民妇, 才想起孟安澜早逝,也没挣得功名。
就这一点, 远不及薛亭洲。想必她日后知晓他有撮合之意, 心中亦是情愿的。
昨日心中苦闷,静妃一通温言细语,他暂时忘却烦扰, 忙完要事后又在她那儿留宿。
枕上私语,又说了些贴心话。
其中便透露出对姜颂宁的防备。
“姜大人精明能干,如何就在春风得意时从朝堂上退了下来,照顾幼女是假,私下布局恐怕才是真。若为了给女儿挣些傍身的家财,便丢了大好前程不要,说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皇上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她是貌美,难道我就为了这个争风吃醋了?若皇上喜欢,一台轿子将人带进宫里得了。臣妾将未嫁时探听消息的手段都告诉您了,哪能凭空捏造,平白无故地污蔑她。”
“看起来怜贫惜弱的,像个好人,但谁都可怜,难道对逆贼也可以慷慨解囊么?她可不像看起来那般清白无辜,绝非任人宰割的孤孀。”
顾家收集情报的能耐不可小觑。
皇帝没有把静妃的话当耳旁风,但事有轻重缓急之分。
在他眼里,姜颂宁算是给薛亭洲预备着的赏赐。
为了静妃的只言片语,将这张牌废了,岂不是因小失大?
再则,姜颂宁区区一个寡妇,再是折腾,想来也闹不出多大的风浪,为求自保罢了,亦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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