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位份足够尊贵,旁人的闲言碎语,便再也伤不到你分毫。唯有将你护在最高处,用天下最正统的名分护住你的体面,才是真正让你往后余生,再不必为过往惶惶不安。妃嫔会任人议论,为后,才是无人敢轻辱。”
“可是……”温玥心中惶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徵强硬地打断。
“没有可是。既然你注定是朕唯一的妻子,那便只有天下最尊贵的名分才能配得上你,朕要让礼法、朝堂、万民,全都清清楚楚地承认,你是朕独一无二的妻,无人可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把柄 残阳如
残阳如血, 暮色昏沉,燕侯府西侧一处隐秘书房,四周都是高大的护卫看守在外, 窗棂紧闭, 只留一盏点燃的烛台,灯光摇曳, 将屋内人的影子投在素白墙壁上,明暗交错, 满是压抑的戾气。
郑望狠狠攥紧手中密笺,指腹用力到泛白,宣纸边角几乎被揉得起皱,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克制。
近日朝堂之上, 萧徵大刀阔斧整顿朝纲, 以清查贪腐、收回藩地兵权为由,对盘踞朝野数代的老牌世家步步紧逼。
郑家作为世家之首, 首当其冲遭受重创,族中数位身居要职的族人接连被调任闲职,名下多处商号被官府核查, 连日来他四处奔走周旋,游说同僚、打点关节,整日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他却始终寻不到可用之法, 满心愤懑也碍于萧徵的威势,只能隐忍不发, 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他满心郁结、苦无对策之际,在门下省任职的学生送来密报,短短几行字, 瞬间让郑望的眼底燃起浓烈的算计。
陛下已然暗自敲定,不久之后便会颁布圣旨,举行封后大典,册封温玥为当朝皇后。
温玥,这名字倒是耳熟。
他合上眼,沉思了许久才勉强记起温玥是何许人也。
郑望猛地抬眼,唇边溢出一声冷嗤,压抑多日的烦闷骤然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
只怕满长安就没有不知道温玥曾婚配他人,虽因前夫品行卑劣,二人早已和离,可说出去乃是二嫁之身。
二嫁妇人,竟也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执掌凤印。
这简直是上天递到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郑望心绪翻涌,当即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去请杨先生,入内议事。”
“是。”
外头的人低低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身青布儒衫、气质沉稳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书房。杨盛常年为郑望出谋划策,心思缜密,深谙朝堂利弊,行事素来谨慎稳妥。
郑望将那封密笺狠狠拍在桌案上,眉眼阴鸷,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杨先生,你且看看。萧徵一心打压世家,将我郑家逼得步步退让,如今他竟要册封温玥为后。温玥乃是二嫁女子,仅凭这一点,便是天大的破绽。”
言罢,他俯身向前,直勾勾地望着杨盛,眼底闪过狠厉。
“只要我联络朝中守旧老臣,以祖宗礼法、后宫规制为由联名上奏,直言二嫁女子不配登临后位,有辱国母威仪,煽动朝野舆论一同劝谏。一来阻挠封后之事,挫一挫陛下的锐气;二来借着朝臣议论施压,逼迫他暂缓针对世家的清算,一举两得,再好不过。”
烛火烧得噼啪作响,杨盛拿起密笺细细阅览片刻,轻轻放在桌面,微微躬身,神色冷静从容,当即出言劝阻道:“侯爷万万不可贸然行事!属下以为,以此事发难,看似手握把柄,实则隐患极大,您万万不可冲动。”
郑望眉头骤然紧锁,面露不悦,“杨先生为何阻拦?二嫁封后,本就不合寻常世俗观念,乃是陛下主动授人以柄,如此绝佳机会,你我怎能轻易放过?”
杨盛微微拱手,慢条斯理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地剖析其中利弊。
“侯爷只看见了世俗偏见,却忽略了历朝历代留存的旧例,礼法之中,从未明文禁止和离女子不可为后。”
“前朝开国之时,曾有一位皇后早年因故与夫家和离,后来被纳入宫中,一路晋封直至中宫,朝野起初虽有零星闲话,却从未形成大势反对。再往前追溯,亦有太后曾有改嫁经历,依旧身居至尊之位,安稳临朝辅政,并未被身世诟病。”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郑望,“温玥出身虽不显贵,却也是清流,品性端庄温婉,当初和离错在他人,也并非她德行有亏,她本身并无任何污名。”
“陛下决意封她为后,定然早已提前斟酌过所有流言非议,心中早有应对的说辞。如今陛下正借着整顿吏治收拢皇权,本就忌惮世家抱团,侯爷若牵头大臣借皇后身世发难,只会被陛下直接定性为世家结党营私,反倒给了陛下进一步打压郑家以及一众世家的正当理由,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
郑望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冰冷的桌沿,眼底的亢奋一点点褪去,理智慢慢回笼。他不得不承认,杨先生思虑周全,句句都戳中要害,眼下朝堂局势本就对世家不利,贸然硬碰硬,的确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见郑望面色动摇,杨盛一鼓作气继续劝诫道:“况且此事说到底,终究只是女子婚嫁旧事,无关朝堂法度与江山社稷,很难真正撼动陛下的决定。不如暂且按兵不动,隐忍观望,才是保全郑家的上策。”
杨盛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几番挣扎之下,郑望终究按捺住了立刻在朝堂上发难的念头。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得难看,周身气压极为压抑,满是不甘,“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愿封后,而后继续肆无忌惮地蚕食士族根基?温玥二嫁的身世摆在那里,就这般轻易作罢,我心中实在难平。”
杨盛轻叹一声,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躬身静立,表明他对此事的不认同。
见其态度坚决,郑望纵使满心愤懑,也只能暂且压下当即发难的想法,挥了挥手,示意杨盛先行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摇曳烛火映着郑望阴郁冷沉的面容。他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密笺,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的字迹,方才被理智压下去的不甘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在心间,始终不肯消散。
杨盛说得确实没错,朝堂公然死谏太过莽撞,极易引火烧身,现在不去做这事,可这不代表,他就要彻底放弃这枚把柄。
二嫁一事,是温玥身上永远抹不掉的印记,既然不能明面上直接上奏阻拦,那便换一种方式布局。
郑望缓缓敛去眼底外露的戾气,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冰冷的弧度。
不必能明目张胆联名劝谏,但可以暗中悄然散播流言,在市井坊间、朝堂小臣之间隐隐议论新后的过往,慢慢搅动人心偏见。
再借着世家众人被打压的怨气暗中挑拨,将不满情绪与流言隐隐勾连,一点点积攒舆论暗流。
虽不至于一时便掀起大浪,但只要让这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朝野众人心中。
只要封后大典没有彻底落定,只要温玥一日未稳稳坐上后位,这二嫁的旧事,就永远是他可以伺机动用的筹码。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窗纸簌簌轻响,屋内烛火忽明忽暗,衬得郑望眼底的执拗与阴翳,愈发深沉难测。
烛火跳着温软的光晕,将一室墨香揉得柔和。
温玥坐在靠窗的软榻小案前,膝头摊着一卷闲书,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原本还看得认真,但深夜静谧催人困意,她的眼皮渐渐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强撑着不肯趴在案上睡去。
一旁御案之后,萧徵身着常服锦袍,指尖握着朱笔,正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峰微敛,神色冷肃威严。
只是落笔间隙,他总会下意识抬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的小娘子身上,原本紧绷的眉眼,便会不自觉软化几分。
许是烛火噼啪轻响惊扰了思绪,温玥下意识抬起头,恰好与萧徵望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烛影摇曳,暖色的柔光落在温玥倦意朦胧的眉眼上,眼尾微微低垂,带着几分未散的困意,肌肤被灯火映得白皙温润,长睫轻垂又抬起,懵懂又柔软。
萧徵握着朱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笔尖墨汁轻轻滴落在奏折边角,他却浑然不觉,所有心神尽数被眼前这人牵走。
温玥被他看得心头微微发颤,方才强撑的困意猛地涌了上来,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歪,眼看着就要直直磕在冰冷的书案上。
萧徵心头一紧,本能地放下朱笔,长臂极快地探过去,宽厚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脸颊,轻轻将她歪斜的脑袋稳稳扶着,避开坚硬案几,动作轻柔得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疼她。
“困了?”掌心贴着她细腻柔软的颈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萧徵的呼吸不由得放轻,柔声问道。
他就维持着抬手扶着她的姿势,俯身静静凝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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