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苑禁地,岂是我说去就能去的?”温玥微微摇头,拒绝了青黛的提议。
话刚落,青黛当即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打趣起来,“娘子这话可就见外了,旁人自然是步步受限,不得随意踏入,可你哪里能和旁人一样?”
说着她还上前凑近些许,眉眼间带着促狭的笑意,“陛下指不定正望眼欲穿的等着您呢!这宫里,旁人也许进不去,唯独您前去,定然来去无阻。”
听闻这般直白的打趣,温玥脸颊倏地泛起一层绯色,下意识地目光躲闪,指尖不自觉地握紧。
他恼怒地瞪了一眼青黛,连嗔怪的语气都带着几分羞赧,“就你嘴快,又胡乱说什么呢!”
青黛撇撇嘴,心里却笑开了花。温玥见她笑得如此开心,佯装生气般追着她打。
温玥终归是被这番话搅得心绪微动,方才沉甸甸的忧思也跟着散了大半。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萧徵的模样。想到往日二人相处时,心口泛起一阵温热。
可她还是守着分寸,蹙蹙眉道:“宫规礼法摆在那里,再加上此时风声鹤唳。我怎能仅凭心意行事,说去便去?”
话虽这般说着,她的目光却不自觉望向太极宫所在的方向,眼底藏不住浅浅的牵挂,纠结之余,心底也悄然生出一丝隐隐的期盼。
“阿玉妹妹,是想去哪里?”
正在温玥心绪辗转之时,一道婉转的女声自廊外传来。
一袭粉衣的陈意静缓步而来,目光落在温玥身上,眉眼带着笑意,似有所指般问道:“阿玉妹妹站在此处,是准备要去往何处啊?”
这声音传来的一瞬间,温玥便收敛了心神,抬手悄悄理了理衣襟,面上的羞意快速褪去。再抬头时仍是端庄大方,她对着陈意静轻轻颔首。
“不过随口说笑而已,表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陈意静缓步踱至花枝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修剪整齐的花木,面色是看似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轻轻拢了拢裙摆,语气故作欢喜地开口:“自然是有一桩喜事要来告知妹妹。”
温玥微微侧目,没有开口,而是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我与阿宣早已敲定婚事,不出几日,我便要正式出嫁了。”陈意静话音落下,面上摆出待嫁女子的娇羞模样,只是那份欢喜透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这确实是件喜事,你与表哥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这份情谊是旁人无法比拟的,表哥又事事以你为重。想必婚后定会琴瑟和鸣,恩爱和睦。”
温玥说这话时,并未掺杂半分私心,而是出于由衷的祝福。
陈意静唇角的笑意不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讥讽,顺势顺着话语往下接,语气听似感慨家常,字字句句却都带着暗讽。
“妹妹说得倒是中肯,我与阿宣相识多年,彼此心性相合,感情自然是深厚稳固的。往后成家度日,想来也只会一心一意相守相伴,不会生出什么隔阂嫌隙。”
说着她话语顿住,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温玥,想到她刚刚和离,眼中的笑意越发得意,“姻缘二字最讲究契合,有些婚事看着花团锦簇、热热闹闹,其实确实烈火烹油。到头来终究是心意不合,相处之间处处生疏隔阂,最后也只能落得相看两厌,一别两散的结局。”
“但我与阿宣终归是不同的,这自小相识的情分最难割舍,阿玉应该最清楚不过,你说是不是?”
陈意静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说谢嘉川与林若雪之事,侯府倒台以后,其中的各种肮脏事都被人扒了出来,在长安逐渐流传,她会知晓温玥的事也并不奇怪。
温玥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被她的话给影响,她心中也确实认可这话,自幼相伴生出的情谊根深蒂固,是朝夕相处积攒下来的牵绊,本就格外绵长厚重,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轻易割舍。
“表姐言之有理。”温玥不咸不淡地回答。
陈意静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头的气根本就无法发泄,反而还越烧越旺。
她像是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语气里的尖锐,依旧摆出温婉的模样,望着温玥继续说道:“说到底,能觅得心意相通之人,相守一生,才是世间女子最好的归宿。不像有些缘分,勉强凑在一处,反倒徒添苦烦恼,最后也只能潦草收场,谁也捞不着好。”
青黛听着她明晃晃的挖苦,这番话夹枪带棒,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怒意。
娘子脾气好,不愿与她逞口舌之快,可她却不愿看娘子受委屈。
她先是对着陈意静行了一礼,随后不卑不亢地说道:“陈娘子这话有失偏颇,我家娘子,从前一段姻缘里抽身,并非是憾事,反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女子的福气从不定格在一时,许多不曾嫁人的女子,照样活得洒脱自在。”
“我家娘子人品好,样貌好,好姻缘自然是在后头等着!何必逞一时之快。”
陈意静被青黛这番话气得睚眦欲裂。她抬手猛地指向青黛,语气尖锐,眉宇间满是怒意,“好大的胆子,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随意插嘴的道理?阿玉,这就是你平日里教养出来的贴身女使?”
“表姐言重了,我并不觉得青黛这番话有何错处,她说的分明句句在理。”
温玥替青黛理了理激动时散落在脸颊两边的碎发,她脸上的神情淡然,目光沉静有力,微微上前半步,将青黛护在身后。
一个简单的动作,清清楚楚表明了她对青黛的维护。
被温玥这样静静盯着,陈意静胸中的怒火,稍稍压下,心思飞快转了起来。
想到前几日,诗情在外头打探回来的消息,温玥那枚鸾鸟玉簪,竟然当真出自宫中。
还有那一箱箱名义上说是补偿的各类奇珍异宝,陈意静突然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去年她曾被悄悄接进太极宫,传话的内侍曾暗示她,说陛下在香积寺见过她一面,便对她留了心。
可见到陛下时,对方根本就不像是话中所说那般,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甚至还有一丝丝嫌弃。
她细细的打量着温玥的眉眼,回忆起那段往事,她竟如梦初醒,让陛下一见倾心之人,分明就是温玥。
看着从容镇静的温玥,对方如今这般底气十足,不肯退让,定然是仰仗着太极宫里那位的偏袒撑腰,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这二人想必早就勾搭上了,所以永阳侯府才会轰然倒台。
陈意静怎会甘心如此,好不容易等来温玥和离,日子大不如前。她却借着与陛下的情谊,扶摇直上,再次压了自己一头,狠狠将她踩在脚下。
如果真让温玥成了好事,以后事事被她压在脚底下,每年朝贺之时,说不定还要对她三跪九叩,自己岂不是永无翻身之日?
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心思转了又转,陈意静收敛了脸上的怒容。她重新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如今看来,阿玉妹妹底气越发足了,倒比和离之前还要威风了?”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娇艳欲滴的月季上,微微一用力,就将一朵最大的花苞给掐了下来,拿在手中轻轻把玩。
“阿玉可是觉得得了陛下的赏赐,也算是有了陛下在背后撑腰?”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温玥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萧徵,眉头微微蹙起。正欲开口,就见陈意静露出一副追忆往昔的模样。
她言语暧昧含糊,她似是而非地说道:“我也曾有幸,与陛下私下里碰过数次,外人都言陛下行事随性不羁,可我却觉得陛下看似不拘常理章法,实则心底自有丘壑,凡事都有个章程。像你这样的外人,绝不可凭寻常心思,揣测他的所思所想,贸然揣测,终究会出错的。”
温玥静静立在原地,眉宇间染上诧异。他竟毫不知晓,陈意静与萧徵有这般牵扯,可听她所言,两人似乎很是熟稔。他心头隐隐泛起别扭之感。
尤其是那外人二字,竟让她生出几分怒意。
陈意静是故意这样说的,见温玥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她心中很是满意。
可是她所说大半都是假的,再说下去只怕会露馅,她知晓这个道理,索性不再继续说下去,抬脚便准备走,只是转身之际,她又停下了脚步。
陈意静侧头再次看向温玥,目光落在二人最为相似的眉眼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长辈们都说你我二人长得甚为相似,从前我还不信。如今细细端详下来,越发觉得有趣。”
“你我二人的样貌神韵,倒真还是十分相像呢。”
说完这语焉不详的话,陈意静不再多留,拂袖离去。
望着陈意静离去的背影,一个念头猛地撞进温玥的心底。
明明心中笃定萧徵对她的情意独一无二,可听见陈意静这话,她心底还是不免动摇,心口不由得一阵发闷发涩。
陈意静这刻意的挑拨与暗示,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尖。她不愿相信这份赤诚的感情,会掺杂着这般荒唐的缘由,可耳边那挥之不去的话语,又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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