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外头,被那些人多灌了几杯。”
他不爱饮酒,平日也无人会灌他酒,今日得了机会,那些人总借着新婚的由头,与他喝酒,他不好拒绝。
宾客散时,温修衡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出来时吹了会冷风,这会好些了,没想到脸颊还这么烫。
随着一阵环佩轻撞的响声,姝禾站起身,“我去命人送些醒酒汤来。”
温修衡伸出手臂,拦在姝禾身前,“不必了,我已经好多了。”
今日这日子,又有许多宾客来,府上自是备着醒酒汤了,若是要,并不麻烦,但他不想被人打扰。
姝禾道:“那好吧,你若是有什么事,千万别硬撑。”
话音刚落,姝禾便见温修衡用酒壶,将桌上的两只酒杯斟满。
“你这是……”
姝禾想到,大约是因为,成婚都要喝合卺酒。
“你都喝了许多了,这就免了吧。”
隔得不算近,姝禾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可见一定是饮了不少。
温修衡剑眉一挑,温声道:“不差这一点。”
“何况这便是婚礼的最后一步了,总要图个圆满。”
说着,他将酒杯递来。
姝禾伸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酒杯,二人交杯,辛辣的酒下肚。
******
在温修衡与姝禾成婚的第三年,温府又迎来了一件喜事。
出生不久的婴儿,眼睛尚未睁开,粉糯糯一团。
原本尚有些冷清的宅子,有了新的生命,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温修衡抱起刚出生的女娃娃,许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将孩子抱来的稳婆,眼观鼻鼻观心,不知主君是何心思,脑子里转了十八个弯。
先是想到,温家尚未有公子,又想到是不是因为孩子刚出生,皱巴巴的还有些难看……
温修衡看着怀中的婴儿,闭着双眼,嘴唇翕动,细微的呼吸声,平缓地传入耳中。
他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抚摸在她的脸上,这一刻,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许久,温修衡终于开口:“今日府中皆有赏。”
稳婆抬眸一瞥,见温修衡脸上带了笑,又说有赏,顿时大喜,千恩万谢。
到了傍晚,床上的姝禾悠悠转醒,睁开眼,便见温修衡,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孩子呢?”
温修衡吩咐乳母将孩子抱过来。
温修衡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姝禾,笑道:“长得像你。”
姝禾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什么都没看出来。
没过多久,孩子便哭闹起来,乳母连忙上前,将孩子抱起来。
怕扰着姝禾休息,温修衡便命乳母,将孩子带下去。
姝禾问道:“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原先,二人翻遍了书籍,想了许多,男孩、女孩的都有,最终的名字,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拖着拖着,便到了孩子出生……
姝禾觉得伤脑筋,干脆便将这个任务,丢给了温修衡。
毕竟,他少时尚未入仕时,便是远近有名的才子,总能给孩子起出名字吧。
温修衡沉吟片刻,脑子里想的全是孩子的模样,半晌,终于说道:“就叫温玉吧。”
“温玉……”姝禾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又问道,“可有什么寓意?”
温修衡道:“行则鸣佩玉。”
姝禾思索了一会,这是《礼记》中说的。
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征角,左宫羽,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①
这些年,姝禾也看了些书,虽不能全懂,但也记了一些。
大约是个好名字吧。
******
待温玉长大一些了,并没有如她名字那般,温润如玉。
刚刚咿呀学步的年纪,字尚且说不清楚,便跟着大人后边,总是要说些什么。
有时她的问题太多了,姝禾没有回答,她便拽着姝禾的衣角。
“娘……娘七……”
姝禾纠正:“是娘亲。”
“娘七……”
纠正了几遍,小温玉说的还不是很清楚,姝禾顿时泄了气。
乳母道:“小姐还小,再大一些便好了。”
姝禾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乳母这样说,那大概真是如此吧。
“娘七……答……”
小温玉还在纠缠不休,让姝禾回答她的问题。
姝禾觉得,自己已经回答了很多个了,而且有时候,她不知道小孩子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刁钻的问题,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好道:“今日娘亲回答了你五个问题了,该让你爹爹回答了,你等爹爹下朝回来,去问爹爹吧。”
“那……好吧……”
小温玉无法反驳,只好答应了,起初还有些闷闷不乐,与府上的乳母女使们玩了一会,又开心起来,只是时不时问,爹爹什么时候下朝。
终于,她玩累了,下午睡了两个时辰,府上终于安静了。
到了傍晚,小温玉醒来时,第一时间便问:“爹爹……回没回……”
乳母道:“大人已经回来了,奴婢带您去向大人请安。”
“好!”
以往,温修衡下朝后,小温玉总是会去寻他。
今日,姝禾看着积极来找温修衡的温玉,不知为何,倒有些心虚了。
毕竟,她的确在白日,将回答温玉问题这件事,推给了温修衡。
虽然小温玉平常也对自己爹爹很热情,但今日,明显超出了之前。
“爹爹、爹爹……”
温修衡将女儿抱起,在手上掂了掂,比几日前又沉了。
“爹爹,我好想你……”
小温玉说了会“好话”,将她那父亲感动得不行,随后便开始,缠着温修衡,不停地问问题。
起初温修衡一个个耐心地解答,到后头,也渐渐敷衍起来。
小温玉下午一直在睡觉,养精蓄锐,这会精神正盛,说个不停,反观温修衡,被公务叨扰一日,本就有些疲惫。
姝禾被吵得头痛,便先回了房。
许久,外头的动静停了,小温玉应当是又睡了,这时,一脸疲态的温修衡才推门而入。
姝禾连忙倒了杯茶,“夫君辛苦,喝杯茶吧。”
说着,姝禾瞥了一眼温修衡的神色,也不知方才温玉有没有与他多说什么?
温修衡喝了茶,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道:“等她再大些,给她找个先生。”
孩子大了,是要找个先生开蒙,但她现在才不到两岁,会不会早了些?
但姝禾又想到,温修衡大约也是被小温玉折磨不停,才会如此吧。
原来,温修衡这般的人,碰见温玉,也是如她一般。
“夫君说得是。”
姝禾也被小温玉折腾得够呛,自然是希望,能有个人教导她。
到了要就寝的时辰,二人分别去洗漱之后,躺在床上。
熄了灯后,姝禾面朝里侧躺着,忽然觉得腰上一痒。
迷迷糊糊的,姝禾又感觉到,自己的耳后也被蹭得痒痒的。
“别闹……”
姝禾推了一把揽住自己的手臂,那手臂却更紧了。
“温玉长大了,要不咱们……”
霎时,姝禾便觉得脑子清醒了。
一个温玉,暂且每日问她五个问题,两个一日便是十个问题。一个尚且如此,倘若两个一起喋喋不休……
瞧着温修衡平日里也不爱说话,温玉也不知是随了谁。
“还是再等一等吧,等给温玉找了先生……”
姝禾话尚未说完,便被那人的唇堵住,只剩下呜咽声。
她伸出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纹丝不动。
姝禾有些绝望地闭上眼,希望下一个,不再如温玉这般……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礼记》
第52章 番外1
刘家的后院, 几名侍女正急匆匆赶往前厅。
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虽未明言,但瞧着老爷和夫人的态度, 也知道是极为重要的。
“呀!”
不知是谁叫唤了一声, 抖得跟筛子似的,另外几名侍女, 连忙朝她看的方向瞧。
只见一名侍女倒在地上, 头部的地面上,暗红色一片, 反着光。
那是血……
而一旁, 另一名着侍女打扮的女子, 背对着几人, 瘫软着跪坐在地上。
听见惊呼声,那女子转过头来,眼睛木然, 不知在想什么。
“是……是姝禾……”
姝禾如梦初醒, 那双空洞的眼里, 浮现出惊恐。
“快去禀报老爷夫人, 记得要悄悄地!”
府上发生命案,本也不是小事,何况如今府上来了贵客, 为防止惊扰客人, 只能悄悄告诉老爷和夫人。
方才脑海里闪过的无数想法,在这一刻, 皆成了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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